燭火在宜修深邃的眸子裡跳躍，映照出複雜難辨的情緒。
良久，宜修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心尖。
宜修合上書，放在一邊。她將手中那本厚重的地方誌輕輕合攏，放在了床頭小几上，與那盞燭臺並列。
然後，她伸出那隻剛剛翻閱過天下輿圖、民生疾苦的手，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意味，撫摸著世蘭散落在她腿上的、如雲般柔軟光滑的青絲。
指尖穿過髮絲，帶來細微的摩挲聲和溫暖的觸感，動作緩慢而帶著安撫的意味。
“懂得多，見識廣，未必就是一種福氣。”宜修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內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也更加溫柔，像夜色下緩緩流淌的溪水。
“有時候，知道得越多，煩惱便越多，肩負的責任也越重。反倒像你這般，”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世蘭的耳廓，“心思純淨，活得簡單快樂，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也是一種難得的福分。”
這番話，與其說是在安慰世蘭，不如說是宜修對自己半生籌謀、時刻警醒的一種疲憊的感慨。
她羨慕世蘭的純粹，就像久居黑暗的人，會本能地嚮往陽光。
世蘭悄悄睜開一隻眼睛，偷偷地瞄向宜修。見她正目光柔和地凝視著自己，那眼神里沒有了平日的清冷和距離，盛滿了她看不懂卻讓她心醉的溫柔。
世蘭的心中頓時像打翻了蜜罐，甜得發膩，那點小小的自卑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勇氣和依賴感再次充盈了胸腔，她像只得到鼓勵的小獸，往上蹭了蹭身子，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了宜修的腰，將臉埋在她柔軟的小腹間，滿足地、深深地喟嘆了一聲，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全然的信賴：
“臣妾才不要懂得那麼多！那些勞什子的風物疾苦，跟臣妾有什麼相干？臣妾只要懂得娘娘就好！娘娘開心，臣妾就開心；娘娘難過，臣妾就難過。娘娘就是臣妾所有的春秋！是臣妾的全部！”
這幼稚得近乎可笑、卻又赤誠滾燙到不容置疑的情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擊潰了宜修心防的最後一道壁壘。
她的心，在這一刻，真真切切地軟成了一灘春水，盪漾著溫柔的漣漪。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世蘭光潔的額頭，鼻尖親暱地蹭了蹭世蘭的鼻尖，兩人溫熱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傻話。”她低聲呢喃，唇角無法自抑地揚起一個清淺卻真實的弧度，語氣裡帶著無盡的寵溺和縱容。
燭火偶爾噼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映照著榻上相擁的兩人，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床幃上，親密地重疊在一起。
窗外，秋風掠過枝頭，帶來蕭瑟的聲響，卻絲毫穿不透這殿內溫暖的結界。
這一刻，什麼太后的警告，什麼前朝後宮的波譎雲詭，什麼天下輿圖、民生疾苦，都被牢牢隔絕在外。
這座冰冷的紫禁城裡，她們彷彿偷得了一方獨立的天地。
她們擁有的，只是彼此緊密相依的體溫，交融的呼吸，和這靜謐秋夜裡，早已無需言說、深入骨髓的深情。
世蘭的“膝上春秋”，無關經史子集，只有宜修一人，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而這，對宜修而言，或許比任何權勢地位，都更值得守護。
而太后那日的警告，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心，漣漪遠未平息。這日皇帝來壽康宮請安，太后狀似無意地提起了四阿哥的學業。
“皇帝，哀家聽說弘曆近來學業頗有長進，字也寫得越發好了。可見皇后用心，華貴妃從旁引導，也是功不可沒。”太后語氣平和，彷彿只是尋常感慨。
雍正帝眸光微動，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不動聲色：“皇額娘說的是。弘曆這孩子肯用功，皇后督導有功。至於世蘭……她性子活潑，能讓弘曆開朗些，也是好事。”
他並未對“華貴妃引導”一事表現出過多關注，似乎只將其視為後宮妃嬪對皇子的尋常關懷。
太后仔細觀察著皇帝的神色，見他並無異樣，心下稍安，但疑竇未完全消除。她深知自己這個兒子心思深沉，或許是真的未曾察覺，或許是察覺了卻隱而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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