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那場雪,斷斷續續下了三日。
長春宮的屋簷下掛著冰凌,一根根晶瑩剔透,在晨光裡折射出冷冽的光。宮人們掃雪的沙沙聲每日寅時便起,那是魏瓔珞定的規矩——絕不能讓積雪溼了皇后娘娘的鞋履。
容音倚在窗邊,看著庭院裡那個忙碌的身影。魏瓔珞今日穿了件靛青色棉袍,外頭罩著半舊的鴉青色比甲,正親自監督小太監們搬運年節用的紅燭。她說話時呵出白氣,偶爾抬手指揮,右臂的動作似乎比左臂遲緩半分。
就是那半分遲疑,讓容音的心像被細針紮了一下。
自那夜看過那些傷痕,已經過去整整七日。這七日里,容音覺得自己像站在薄冰上,每一步都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連人帶心墜入寒潭。
她開始刻意地避開魏瓔珞。
起初是不自覺的——魏瓔珞遞茶時,她會先停頓一瞬才接過;魏瓔珞為她更衣時,她會微微側身,留出一線空隙;夜裡就寢,她不再如從前那樣自然地倚進魏瓔珞懷中,而是背對著她,脊背繃得筆直。
後來就成了習慣。
“明玉,今日你來梳頭吧。”臘月十八清晨,容音對著銅鏡,聲音平靜無波。
明玉正在整理妝奩,聞言一愣:“娘娘,瓔珞姐姐已經候在外頭了。”
“本宮知道。”容音垂下眼睫,指尖摩挲著梳妝檯上那柄白玉梳——那是魏瓔珞常用的,“今日想換個樣式,你手巧,試試看。”
明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應了聲“是”。
外間,魏瓔珞端著銅盆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溫水濺出幾滴,落在她手背上,燙得皮膚微紅。她靜靜站著,聽著裡頭明玉笨拙地為容音綰髮,簪釵,偶爾傳來容音溫和的指點聲。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心慌。
待容音梳妝完畢,魏瓔珞才端著已經微涼的水進去。她跪下來為容音淨手,動作依然輕柔周到,只是全程垂著眼,不曾抬頭。
“水涼了。”容音忽然說。
魏瓔珞的手一頓:“奴婢這就去換。”
“不必了。”容音收回手,自己用軟巾擦拭,“下次記得時辰。”
這話說得平淡,聽在魏瓔珞耳中卻像一道鞭子。她伺候容音八年,從未在時辰上出過錯。今日之所以晚,是因為容音提前了梳妝的時間,而她,還在按照舊例準備。
“奴婢知錯。”她低聲道,聲音有些啞。
容音看著她低垂的後頸,那裡有一縷碎髮散落,隨著她輕微顫抖的肩膀晃動。她幾乎要伸手去替她攏好,指尖動了動,最終還是攥緊了手中的軟巾。
“退下吧。”
臘月二十,內務府送來年節賞賜的擬定名單。往年這事都是魏瓔珞先過目,挑出需要容音定奪的條目,再附上各宮近況的分析。可這次,容音直接讓明玉接了冊子。
“娘娘,”明玉翻了幾頁,面露難色,“這……純妃主子那邊的賞賜,按舊例還是加三成?”
容音正在給永琮喂粥,聞言頭也不抬:“按舊例便是。”
“可是……”明玉壓低聲音,“純妃近來頻頻往養心殿送湯水,皇上誇了好幾次。咱們若是還按從前的份例,會不會顯得長春宮小氣?”
容音的手頓了頓。永琮等不及,咿咿呀呀去抓勺子,粥灑了些在圍兜上。她忙拿帕子擦拭,動作有些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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