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將最後一張煤餅碼進灶房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晨光透過窗欞斜切進來，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煤煙味——那是傻柱剛給聾老太太送完早點，路過時幫她添了把火，爐膛裡的火苗正“噼啪”地舔著鍋底。
“曉娥妹子，這布票你真不要？”傻柱的大嗓門從院門口傳來，他手裡揚著兩張二尺的布票，是廠裡剛發的福利，“我媽說給槐花做件小褂子，用不了這麼多。”
婁曉娥直起身，看了眼晾在繩上的藍布衫——那是她用上個月省下的布票做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自己縫製衣物。“傻柱哥留著吧，我家還有剩的。”她笑著拒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的補丁——那是用秦淮茹送的半袋白麵換的碎布頭，花了整整三個晚上才補好。
傻柱撓了撓頭，把布票塞回兜裡：“成，那我給秦姐送去，她正愁沒布給小當做棉襖呢。”
這話像根針，輕輕刺破了院裡的平靜。婁曉娥端著髒水盆往外走時，正撞見秦淮茹站在中院的石榴樹下，手裡攥著塊皺巴巴的糖紙，看見傻柱過來，慌忙往圍裙裡塞。那糖紙的顏色婁曉娥認得——是街道幹事常給孩子發的水果糖，前天她還在三大爺的袖釦縫裡瞥見過同款。
“秦姐，傻柱哥給你送布票來了。”婁曉娥故意提高聲音，眼瞧著秦淮茹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秦淮茹轉過身，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細紋裡還沾著點麵粉：“哎呀，真是太謝謝傻柱了，正愁沒布呢。”她接過布票時，手指在傻柱手心飛快地劃了下，像在傳遞什麼暗號。
傻柱沒在意，撓著後腦勺笑：“多大點事兒，回頭讓槐花試試新褂子合不合身。”
等傻柱走遠，秦淮茹臉上的笑瞬間垮了，拉著婁曉娥往自家屋走：“曉娥妹子，你可得幫我保密……”
“保密什麼？”婁曉娥抽回手，目光落在對方圍裙口袋裡露出的糖紙上，“保密你用救濟糧票換黑市布票，還是保密三大爺幫你牽線？”
秦淮茹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你……你都知道了？”
“猜也能猜到。”婁曉娥靠在門框上，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三大爺賬本上記著‘秦，三兩換胰子’，那胰子是街道辦發的救濟品，你拿去黑市換了布票，對不對？”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槐花發燒需要細糧，你大可以跟院裡開口，何必走黑市？”
“跟誰開口？跟賈張氏？她不扒我一層皮就不錯了！跟一大爺？他眼裡只有傻柱！”秦淮茹突然激動起來，聲音壓得極低，眼淚卻掉了下來，“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槐花燒壞身子吧？那布票是給她做棉襖的，再過幾天就入冬了……”
婁曉娥看著她手裡攥得變形的糖紙，突然想起昨夜三大爺往黑市跑的背影，袖釦上的金屬反光在月色裡閃了下——那袖釦縫裡藏著的，恐怕不止糧票。她嘆了口氣，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這裡有一尺布票，是我媽給的，你拿去用吧。”
秦淮茹愣住了：“你……你不揭發我？”
“揭發你有什麼用？”婁曉娥把布包塞進她手裡，指尖觸到對方冰涼的手指，“能讓槐花的病好得快點嗎？”她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補充道，“以後別找三大爺了，他袖釦裡的票子，不止你的。”
秦淮茹看著手裡的布票，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婁曉娥沒回頭。她知道這事兒沒結束，三大爺敢幫秦淮茹牽線，背後肯定還有其他人。剛走到中院，就見賈張氏叉著腰站在自家門口，對著許大茂罵罵咧咧：“你個沒良心的！借你二尺布票做件坎肩，你倒好，轉頭就跟一大爺說我佔你便宜！”
“誰讓你拿救濟布票充數？”許大茂吊兒郎當地靠在牆上，手裡把玩著個鐵環，“那布票是發給困難戶的，你家夠困難嗎？”
“我家怎麼不困難？”賈張氏跳著腳喊，“我家棒梗正是長身子的時候，連件新褂子都穿不起！”
婁曉娥皺了皺眉。賈張氏家的布票上週剛發，她親眼看見棒梗穿著新做的藍布褲在院裡跑——這是又想佔便宜了。
“賈大媽要是缺布票，我這裡有一尺。”婁曉娥走過去，聲音不大，卻讓吵得面紅耳赤的兩人都停了下來。
賈張氏眼睛一亮，剛要伸手，又縮回手，狐疑地看著她：“你能有這麼好心？是不是想讓我幫你做什麼事？”
“只是覺得，用救濟票充數不太好。”婁曉娥從兜裡掏出另一張布票，是她自己省下來的，“這票是我家合法領的，您要是不嫌棄……”
“不嫌不嫌！”賈張氏一把搶過布票，轉身就往屋裡跑，嘴裡還嘟囔，“還是曉娥妹子懂事，哪像某些人，小氣吧啦的！”
許大茂看著婁曉娥，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你就這麼給她了？她那是故意訛你。”
“不然呢？”婁曉娥撣了撣衣襟上的灰，“跟她吵一架，讓全院都知道她拿救濟票充數？然後呢？她就能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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