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把最後一張工業券夾進糧本時,指腹蹭過紙面粗糙的紋路,心裡像揣了個小算盤,噼啪打得透亮。這券是託三大爺從他遠房侄子那換的,代價是兩斤紅糖——上週三大爺蹲在牆根跟人唸叨“想吃甜水”,她聽見了,轉頭就讓母親蒸了紅糖發糕送過去,此刻倒成了順水人情。
“曉娥,供銷社新到了批的確良,你那工業券不用的話……”秦淮茹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手裡還攥著塊沒納完的鞋底,線在指尖繞了個圈。
婁曉娥抬頭時,正看見秦淮茹的目光往糧本上瞟,那眼神像只啄米的雞,直勾勾盯著工業券。她不動聲色地合上糧本,往抽屜深處推了推:“嫂子要用?我這券是留著給我媽扯塊襯裡的,她風溼犯了,的確良滑溜,穿得舒服。”
秦淮茹的線突然崩斷了,線頭彈在掌心,紅了一小片。“也是,阿姨身體要緊。”她低下頭納鞋底,針腳卻歪了,“我就是看小當的校服破了,想給她扯塊新布。”
“小當的校服?”婁曉娥從櫃裡翻出塊藍布碎料,是上次做窗簾剩下的,“這塊夠補了,您拿去,不用還。”
秦淮茹捏著布角,手指捻了捻:“這多不好意思……”話沒說完,就被院裡的吵嚷聲打斷。
是許大茂的嗓門,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傻柱你個棒槌!憑啥我換的煤球比你的碎?”
婁曉娥走到門口,看見許大茂正把煤筐往地上墩,黑灰揚得老高,濺了傻柱一褲腿。傻柱攥著扁擔,臉憋得通紅:“煤場的秤是死的,你自己非挑看著大的撿,裡面藏著碎渣子怪誰?”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許大茂抬腳踹翻了傻柱的煤筐,黑煤球滾了一地,“讓你總護著婁曉娥那丫頭,真當我看不出來?”
婁曉娥皺眉時,手裡的布尺“啪”掉在地上。許大茂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卻像根針,猝不及防刺進心裡——他又在打什麼主意?
傻柱果然炸了,掄起扁擔就要衝過去,被秦淮茹死死抱住:“柱兒!別衝動!院裡人都看著呢!”
“看就看!”傻柱的扁擔在半空晃悠,“我就是護著曉娥妹子怎麼了?總比某些人,拿著單位發的福利票去換酒喝,讓老婆孩子餓肚子強!”
這話像道雷,劈得許大茂臉都白了。院裡的人都知道許大茂單位上月發了張肉票,他轉頭就換了瓶二鍋頭,秦淮茹夜裡抱著小當偷偷抹淚的事,誰都沒點破,偏偏傻柱捅破了。
許大茂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卻沒敢再動手,轉身踹開門簾進了屋,門“砰”地撞上,震得窗紙都顫了。
傻柱還在喘粗氣,秦淮茹拽著他的胳膊,眼圈紅紅的:“柱兒,你這是何苦……”
“我看不慣他欺負人!”傻柱甩開她的手,彎腰去撿煤球,手指被碎渣扎破了也沒哼聲。
婁曉娥回屋拿了創可貼,蹲在他旁邊遞過去:“貼上吧,別感染了。”
傻柱的手頓了頓,接過創可貼時,指尖蹭到她的,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耳朵紅得能滴出血:“謝……謝你,曉娥妹子。”
“謝他幹啥?”賈張氏不知啥時候站在門口,拄著柺杖敲地面,“傻柱就是個憨貨,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某些人啊,就喜歡看院裡吵架,自己躲在屋裡當好人。”
婁曉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大媽這話不對,傻柱哥是看不慣有人欺負嫂子和孩子,這叫仗義。”她往秦淮茹那邊看了眼,“嫂子,許大哥要是再拿票換酒,您就跟我說,我幫您把票存著,等小當放學了,咱娘倆去供銷社給她扯塊新布。”
秦淮茹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眼裡卻亮了亮,攥著布角的手緊了緊。
賈張氏“呸”了一聲:“假好心!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轉身嘟囔著走了,柺杖聲“篤篤”敲得人心煩。
等院裡清淨了,傻柱才撓著頭說:“曉娥妹子,剛才……謝你幫我說話。”
“該謝的是你自己。”婁曉娥把剩下的創可貼塞給他,“下次別這麼衝動,許大茂就是故意激你,你越氣他越得意。”
傻柱嘿嘿笑了,露出兩排白牙:“知道了,聽你的。”他撿起最後一塊煤球,突然想起什麼,從兜裡掏出個紙包,“對了,我託我師傅從廠裡帶的糖塊,給你。”
是水果糖,包在油紙裡,透出點橘黃色的光。婁曉娥剛要推辭,就聽見屋裡母親喊她,只好接過來:“那我不客氣了,謝你師傅啊。”
回屋時,母親正對著個信封發愁,見她進來,把信封遞過來:“街道辦剛送來的,說要登記家裡的舊物件,特別是……帶字的。”
婁曉娥捏著信封,紙邊粗糙得刮手。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上個月許大茂去街道辦辦事,回來時跟二大爺吹噓“婁家肯定藏著資本家的舊賬本”,當時她聽見了,沒當回事,沒想到他真敢去告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