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凡踏回竹舍,木門在身後輕闔,隔絕了外間的喧囂。他沒有半分遲疑,指尖翻飛間,行囊已在石桌上初見雛形:三套漿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衣,幾個貼著丹封的瓷瓶——裡面是療傷的“回春散”與補充靈力的“凝氣丹”,牆角斜倚的“青鋒”飛劍嗡鳴輕顫,似感知到主人的決絕,還有一疊黃紙符籙被他仔細卷好,塞進囊角。
“趙虎那大嗓門若知道了,怕是能吵得長老閣都不得安寧。”他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喉結微動。不是不信兄弟,只是這一去九死一生,何必拖累他人?他指尖撫過冰冷的劍柄,“宗門規矩森嚴,若被攔下……靈兒怎麼辦?”
他絕非一時衝動。掌心按在胸口,彷彿還能感受到孟靈那日咳出的血溫——那深入骨髓的寒毒,每逢月圓便讓她痛得蜷縮如蝦,冷汗浸透衣背。留在青嵐宗,丹藥只能暫緩,卻如飲鴆止渴;唯有南疆焚心谷的九陽暖魂花,是古籍中唯一的解藥。
“築基中期又如何?”金凡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修行本就是逆天爭命,若連為她闖險的勇氣都沒有,這身修為,要來何用?”
行囊很快收拾妥當,簡樸得像個初入山門的外門弟子。金凡的目光落在床頭那枚灰撲撲的玉簡上——這是他剛入宗門時領的通用玉簡,記著基礎法訣與粗略地圖。他捏起玉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腦海中驟然浮現斷魂崖下的畫面:孟靈素白的衣袖被罡風掀起,額角滲著細汗,指尖結印的弧度卻堅定如鐵,流螢索如星河倒懸,替他擋下那致命一擊。“金凡,我沒事。”她當時笑著說,嘴角卻溢位血絲,染紅了他半片衣袖。
金凡將玉簡塞進貼肉的內袋,冰涼的玉面貼著心口,彷彿能感受到她當時的體溫。
推開門,夜風裹挾著青竹的冷香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寒霜。月華如練,將他單薄的身影託在青石板上,像一幅孤寂的剪影。他抬眼望向聽竹軒的方向,那窗欞透出的暖黃光暈,是孟靈此刻或許還在燈下研讀丹經的微光。“等我。”他在心底默唸,聲音輕得被風捲走。
足尖點地,金凡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掠出竹舍。巡夜弟子的腳步聲從遠處廊下傳來,他旋身貼在石壁陰影裡,青衫與夜色融為一體,直至那燈籠光暈消失在拐角。他選了條鮮有人走的後山小徑,風聲在耳邊呼嘯,心臟卻在胸腔裡擂鼓——每一聲都砸在“孟靈”二字上。
翻過最後一道山樑,青嵐宗的山門已縮成遠處朦朧的輪廓,飛簷上的銅鈴在夜風中隱約作響。金凡立在崖邊,回望那片承載了他十年光陰的土地:從練氣一層時磕磕絆絆的引氣,到築基時長老含笑的頷首,那些汗水與歡笑,此刻都成了身後模糊的山影。“宗門恩情,容後再報。”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時眼中只剩決絕。
指尖按上眉心,神識如涓流滲入玉簡。浩渺的修仙界地圖在識海中緩緩鋪展,山川河流如墨線勾勒,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東南角那片暗紅色區域——像一道凝固的血疤,邊緣標註的“高溫蝕骨,兇獸盤踞”刺得他神識微痛。“南疆,焚心谷。”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掐著訣,將“黑風口”“瘴氣林”這些外圍地貌在心中反覆描摹,“玉簡資訊太糙,得找更詳細的地圖……或許南疆的散修市集,會有不怕死的獵魔人留下些殘卷?”
收起玉簡,金凡靈力催動到極致,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撕破濃稠的夜色。山風扯著他的衣襬,獵獵作響,像在低聲嘶吼:“前路有死無生。”遠處密林深處傳來幾聲夜梟啼叫,淒厲得像亡魂泣訴,襯得這夜路愈發孤絕。
青嵐宗終於徹底隱沒在群山褶皺裡。金凡知道,腳下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入妖獸巢穴,或是墜入瘴氣深淵。但他心中的念頭比刀鋒更利:焚心谷,九陽暖魂花,必須拿到!為了那個在斷魂崖下為他染血的女子,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闖上一闖。他的身影在如墨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被茫茫群山徹底吞沒。
濃墨般的夜將層巒疊嶂揉成一團化不開的黑影,連星子都被吞噬得乾乾淨淨。金凡的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偶爾掠過樹梢時帶起的幾片枯葉,證明曾有人經過。山風像帶著冰碴,刮過耳畔,夾雜著遠處不知名獸類的低吼,提醒他已遠離宗門的護山大陣。
腳下的山路愈發崎嶇,犬牙交錯的怪石在暗影裡張牙舞爪,有的如臥虎,有的如骷髏,彷彿下一刻就會撲噬而來。金凡將神識如蛛網般蔓延開去,三丈內一隻夜鳥振翅都逃不過他的感知。靈力在經脈中奔騰,每一次流轉都帶著細微的刺痛——那是過度消耗的徵兆,卻讓他愈發警惕,足尖點在溼滑的石面上,輕盈得像一片羽毛。
孤身一人,築基中期的靈力在這莽莽群山中,如同滄海一粟。恐懼像冰冷的蛇,纏上他的心臟,但只要想起孟靈咳血時蒼白的臉,那蛇便被心底的烈焰燒成了灰燼。“九陽暖魂花……”他在心中反覆默唸這五個字,張長老當時摸著鬍鬚的凝重神情也隨之浮現:“此花只在焚心谷核心,金丹修士亦九死一生。”可那又如何?他閉上眼,腦海中是孟靈為他暖丹爐時的側影,火光映著她柔和的眉眼,“金凡,等你築基了,我們一起去看東海的日出。”
不知奔行了多久,東方天際終於撕開一道極細的灰白裂縫,像墨紙上暈開的水漬,緩慢卻堅定地吞噬著黑暗。金凡沒有停下,丹田傳來陣陣空虛,雙腿如灌了鉛,但他不敢停——他彷彿能聽到孟靈體內寒毒侵蝕經脈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
天光漸亮時,他在一處山坳停下。這裡背靠巨大的黑色山岩,陰影濃密得能遮住半個身子,前方是開闊的谷地,便於觀察。金凡收斂氣息,盤膝坐下,取出一枚回氣丹服下。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溪流,緩緩淌過乾涸的丹田,靈力如雨後春筍般慢慢滋生。他閉上眼,一邊引導靈力運轉周天,一邊飛速盤算:靈石只剩三十餘塊,符籙不過五張,飛劍“青鋒”也只是下品法器……必須儘快找到市集,哪怕是最簡陋的散修據點。
空氣中漸漸瀰漫開一股潮溼的熱浪,混雜著腐葉與某種奇異花香,與青嵐山的清冽截然不同。這是南疆的氣息,危險而誘人。金凡睜開眼,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晨光中的山林:露水珠在草葉上滾動,折射出細碎的光,卻掩不住林間若隱若現的獸跡與瘴氣。
他深吸一口帶著草木腥氣的空氣,起身辨明方向。前方谷地有隱約的人跡踩踏痕跡,應是獵戶或散修常走的路。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像一柄孤獨的劍,朝著東南方那片傳說中能吞噬金丹修士的焚心絕地,一步步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