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宗,金凡居所外的演武場角落。曉霧如紗,朝陽初綻,淡金色的曦光穿透薄霧,給演武場東側的青石板坪鍍上了一層朦朧暖意。演武場中央早已是人聲鼎沸,呼喝聲與兵器碰撞聲交織成一片鏗鏘樂章,唯獨角落這片被幾株老樟樹枝椏半遮半掩的空地,靜謐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金凡盤膝坐於青石之上,正行吐納之功。他脊背挺直如松,雙目輕闔,呼吸悠長若風過幽谷。淡青色靈氣如細泉般在經脈中流轉,氤氳成一層薄紗似的光暈,每一次周天運轉都精準得毫釐不差,彷彿經過千錘百煉的精密儀器,不見半分滯澀。他本就不是天資卓絕之輩,能在高手如雲的流雲宗內門佔據一席之地,靠的正是這般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
孟靈蹲在他身側的草地上,手裡捏著根枯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地面的石子,百無聊賴地嘟著嘴:金凡金凡,你說我們這內門弟子當得有什麼意思?不是巡山就是清理妖獸,上次清理黑風谷的嗜血蟻,弄得我新做的雲紋裙都沾了汙漬。什麼時候才能接到那種古籍裡寫的,藏著上古秘寶或是能遇到奇人異士的任務啊?
金凡眼皮未抬,聲音平穩得像山澗靜流:修行之路,本就枯燥。耐得住寂寞,方能守得住大道。巡山時辨識靈草,除妖時磨礪劍技,皆是修行。
又來了又來了,孟靈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俏皮的鼻尖皺了皺,你這話說的,跟藏經閣裡那些掉光牙的老古董一個腔調。對了,她忽然湊近幾步,清澈的眸子亮閃閃地盯著金凡左手,你那枚撿來的破戒指,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研究出個名堂?都快一年了吧?我看你天天摩挲它,指節都快磨出繭子了。
她目光所及,正是金凡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暗灰色的古樸戒指。戒指非金非玉,表面佈滿細密如蛛網的天然紋路,黯淡無光,乍一看就像哪個頑童用路邊石子隨意打磨而成。這便是金凡一年前在一處古修士洞府遺蹟中意外所得的時光之戒。一年來,他翻閱了宗門藏經閣大半典籍,甚至偷偷請教過幾位以博聞著稱的長老,卻始終無法探知這戒指的奧秘,它既無儲物之能,也無護主之效,彷彿就是塊頑石。
金凡聞言,終於緩緩睜開眼,眸光落在戒指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戒面,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或許,它本來就只是個普通的戒指。只是那平靜的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孟靈都未曾察覺的執拗——初得此戒時那剎那間彷彿觸控到時光洪流的錯覺,始終在他心頭縈繞不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枚沉寂了一年的時光之戒,毫無徵兆地,內部彷彿有一粒微塵般的光點,在曦光下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太過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若不是金凡常年修煉觀微法,精神力遠超同階修士,定會將其當作錯覺。
金凡瞳孔驟然一縮,原本平和的氣息瞬間凝固。他全身肌肉如弓弦般繃緊,周身靈氣不受控制地激盪起來,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氣旋——這等反應,早已超出了普通內門弟子的範疇,更像是經歷過無數生死搏殺的頂尖獵手,在獵物出現的瞬間鎖定了目標。
怎麼了?孟靈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變化驚得後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劍上。她認識金凡這麼久,從未見他如此失態,即便是上次遭遇築基期妖獸赤瞳魔狼,他也未曾有過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
金凡沒有回應,所有的心神都被指尖那枚戒指牢牢吸住。他清晰地感覺到,戒指內部,有什麼東西……甦醒了。
不是狂暴的靈力爆發,也不是複雜的禁制啟用,而是一種……如同枯木逢春般的、極其緩慢而微弱的搏動。
咚……
一聲輕響,彷彿來自亙古洪荒,順著指尖經脈,直抵神魂深處。
咚……
又是一聲,比前次稍清晰了些。戒指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竟如活過來的靈蛇般,以一種肉眼幾不可辨的速度緩緩蠕動、重組。原本雜亂無章的紋路,正隱隱勾勒出某種玄奧古老的圖案,似星圖,又似符文。
更讓金凡心神劇震的是,他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不,準確地說,是出現了極其細微的!
遠處演武場,東側練拳的弟子拳頭停在半空,飛濺的汗珠凝固成晶瑩的珠串;西側練劍弟子的劍鋒凝滯在力劈華山的起手式,劍穗紋絲不動;就連空中飛過的晨鳥,也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翅膀僵在展翅的瞬間。那此起彼伏的呼喝聲,此刻也變得扭曲怪異,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拖出長長的尾音。
這種詭異的停滯感只持續了三息不到,便如潮水般退去。
時光之戒重歸黯淡,表面的紋路也停止了蠕動,恢復了那副古樸無華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金凡的幻覺。
金凡怔怔地看著戒指,指尖微微顫抖。他能確定,那不是幻覺。
金凡?孟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到底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金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緩緩搖頭:沒什麼。只是那雙望向戒指的眸子,此刻已燃起了熊熊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