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靈指尖掐了個清心訣,紊亂的氣息霎時平復,眸中重歸古井無波:你說得沒錯。那心魔音源頭就在東南方,我們且去一探究竟。她玉指輕點虛空,語氣凝重如冰,此物能引動心魔幻象,絕非尋常精怪,恐怕已修出初步靈智,甚至可能是以修士心念為食的之流。話音微頓,她垂眸看向方才失態處,聲音低了幾分:方才是我失察了。
金凡黑眸裡情緒難辨,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轉身朝東南方大步流星而去。他的背影在幽暗甬道中更顯挺拔,步伐沉穩得像塊沉在水底的玄鐵。方才那一掌拍散孟靈心魔時,不僅是履行同伴之誼,更讓他在自身翻湧的負面情緒中,摸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原來守護他人,竟能催生出如此堅韌的力量。
孟靈望著那道背影,心湖泛起從未有過的漣漪。她素來以天賦自詡,視金凡為資質平庸的修士,可剛才她這位險些墮入心魔深淵時,偏偏是這個被她輕視的,用最直接純粹的方式將她拽了回來。此刻想起自己先前對理智與天賦的自負,只覺臉上火辣辣的。
越往深處走,那股勾魂攝魄的甜膩引誘便越發濃重,周遭巖壁漸漸滲出墨綠苔衣,上面刻畫著無數扭曲的人面壁畫。那些人臉雙目空洞,嘴角卻扯著詭異的弧度,似哭似笑,彷彿有無數冤魂正從石縫中掙扎欲出。空氣中的低語也愈發清晰,時而如情人軟語,時而如厲鬼哀嚎,像無數細針往兩人識海里鑽。
金凡將鏽鐵劍橫在胸前,玄元之力自丹田湧出,在周身凝成淡青色光暈。他不再刻意壓制心底翻湧的恐懼與煩躁,反而靜心感受——情緒本是人心鏡花,可怕的從不是情緒本身,而是被其操控。他試著順著那股恐懼追溯源頭,竟隱約觸到一絲熟悉的不甘。
那是他初入仙門時,因偽靈根被扔進最荒涼的外門,每日扛著比人還高的藥簍翻山越嶺,夜裡卻只能啃著乾澀的辟穀丹。無數個寒夜,他攥著磨出血泡的拳頭望著星空,胸腔裡總有頭困獸在咆哮:我不甘心!不甘心被當成廢料,不甘心被命運隨意擺佈,更不甘心一輩子只能仰望他人仙途!正是這頭永不低頭的困獸,馱著他走到了今日。
前面有光。孟靈忽然抬手遙指,打斷了金凡的思緒。
幽暗甬道盡頭,一點幽藍熒光正鬼火般在黑暗裡浮蕩,那股引誘之力正是從那裡汩汩湧出。兩人斂聲屏氣靠近,才發現光芒來自巖縫中一株奇花——它通體雪白如凝脂,層層疊疊的花瓣彷彿冰雕玉琢,唯有中央花蕊處跳動著幽藍鬼火,將周圍丈許巖壁映得一片妖異。奇花周遭寸草不生,連巖縫都泛著死灰,更襯得它孤絕詭異。
這是...妄心花?孟靈瞳孔驟縮,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傳說中只生於心境試煉之地的奇花,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慾望與恐懼。但典籍明載,此花只對築基以下修士有效,且無主動攻擊性,更不會發出心魔音。
典籍也會騙人。金凡指尖在鏽鐵劍脊上輕輕摩挲,劍身在幽藍光芒下泛著冷冽寒光,這朵花不對勁,氣息比記載強橫百倍,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它還在生長,每一次吐納都在變強。
必須毀掉它。孟靈斬釘截鐵,素手已經按在了腰間法袋上,若讓它繼續盤踞在此,萬魂窟將成修士絕地。這片區域的異常能量波動,十有八九就是它搞出來的。
金凡重重點頭,鏽鐵劍嗡鳴著揚起,玄元之力灌注劍身,蕩起層層疊疊的青色劍影。可就在劍鋒即將及花的剎那,妄心花蕊的幽藍光芒驟然暴漲!
藍汪汪的光潮如潮水般席捲開來,金凡只覺天旋地轉,周遭巖壁與黑暗瞬間褪去——和煦的陽光灑在青石板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蓮子羹香,眼前竟是他闊別多年的外門小院。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石桌上還放著半盞未涼的粗瓷茶碗。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的老者,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手裡搖著蒲扇,鬢角垂著幾縷銀絲,正是他早已隕落的啟蒙恩師孫長老。當年若非這位築基初期的孫長老不顧他人非議,偷偷教他吐納法訣,他恐怕早就成了仙門棄徒。可黑風谷那一場妖獸襲擊,終究還是帶走了這位唯一給過他溫暖的老人。
小凡,回來啦?孫長老抬頭看來,臉上溝壑裡都堆著慈祥笑意,聲音像浸了蜜的泉水,快放下劍歇歇,鍋裡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冰糖蓮子羹,加了新採的雪藕呢。
金凡渾身血液都似凝固了,滾燙的淚珠子啪嗒砸在手背上。他多想衝過去抱住那枯瘦的肩膀,告訴師父他這些年有多努力,告訴師父他終於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偽靈根廢柴了。
師父...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那佈滿老繭的手掌。
可就在指腹即將相觸的瞬間,一股刺骨寒意猛地竄上脊樑——不對!孫長老已經死了!黑風谷的妖獸利爪撕碎他道袍的畫面驟然閃回,金凡的手僵在半空。
怎麼不過來?孫長老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眼底浮起一層悲傷,是不是覺得如今修為高了,翅膀硬了,就嫌棄師父這個築基初期的老頭子沒用了?是不是覺得跟著我,委屈了你這?
不!不是的師父!金凡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弟子從未那樣想過!您是弟子唯一的親人啊!
親人?孫長老猛地拍案而起,石桌上的粗瓷碗砰然碎裂,慈祥的面容瞬間扭曲成猙獰,聲音淬了冰似的,那當年黑風谷我發出求救訊號時,你為何見死不救?!你就在三十里外的山頭採藥,為何眼睜睜看著我被妖獸撕碎?!是不是覺得我死了,你就能擺脫偽靈根的標籤,就能攀附更高枝了?!
我...我...金凡喉嚨裡像堵了團滾燙的棉花,當年那撕心裂肺的畫面再次浮現——他握著傳訊玉符跪在山巔,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黑風谷傳來的陣陣獸吼。他只是個剛引氣入體的小修士,衝進去不過是多一具屍體,可這些年午夜夢迴,他總會想:若是再勇敢一點,若是拼上這條命...
放下吧...孫長老的聲音又變得溫柔起來,像裹著棉絮的針,放下你的劍,放下你的執念,留在這裡陪師父。你看這小院多好,有你愛喝的蓮子羹,有師父給你講故事,再也不用打打殺殺,再也不用被人瞧不起...
金凡的眼神漸漸渙散,鏽鐵劍哐噹一聲砸在青石板上,他膝蓋一軟,竟差點跪了下去。意識像被泡在溫水裡,舒服得只想永遠沉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