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孟靈亦深陷妄心花編織的幻境囹圄。
她立身於天機閣之巔的觀星臺,雲海翻湧,流嵐如紗,將整座高臺託在仙境之中。臺下,天機閣上下弟子長老齊聚,黑壓壓一片,皆屏息仰望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敬畏與狂熱崇拜。
“孟靈,做得好!”大長老,亦是她血脈相連的祖父,此刻臉上溝壑舒展,露出罕見的欣慰笑容,聲音洪亮如鍾,“你成功推演‘天機變’,為我天機閣避此滅頂之災,你是我們天機閣萬古不世出的驕傲!”
“孟靈師姐天人之姿!”
“萬年一遇的奇才,名不虛傳!”
“我天機閣有望大興了!”
潮水般的讚美聲浪席捲而來,每一句都像最甘醇的美酒,澆灌著她乾涸已久的心靈。這正是她窮盡心血所渴求的——萬眾矚目,成為天機閣真正的中流砥柱,家族的榮耀。她瞥見人群前方,素來對她嚴苛冷厲的父親,此刻竟也嘴角微揚,朝她緩緩頷首,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而那個被她因專注修煉而刻意疏遠的摯友,正擠在人群前排,為她奮力歡呼,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喜悅,再無半分往日的隔閡。
一切都臻於完美。她是天之驕女,是理智的化身,是掌控萬物運轉的神只!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方才還霞光萬道的天空,驟然被鉛雲吞噬,狂風捲著沙礫呼嘯而至,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臺下的目光,在瞬息間從崇拜凝固成錯愕,再扭曲為刻骨的怨毒與憤怒。
“孟靈!你算錯了!”大長老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驚雷炸響在觀星臺,“你的推演出現致命偏差!因你之過,天機閣損兵折將,瀕臨覆滅!”
“不!不可能!”孟靈臉色煞白如紙,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我的推演,字字珠璣,絕無謬誤!”
“絕無謬誤?”一個冰冷刺骨的聲音響起,正是她的父親,此刻他眼中再無半分溫情,只剩徹骨的失望與憤怒,“你自己看看下面!就因為你那該死的‘絕對正確’,多少鮮活的性命,死在了這場本可避免的浩劫之中?!”
孟靈僵硬地低頭望去——觀星臺下,哪還有半分仙境模樣?雲霧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屍橫遍野,殘肢斷臂散落其間,暗紅的血河順著白玉石階蜿蜒而下,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那些曾經對她頂禮膜拜的同門,此刻皆化作了冰冷的屍體,他們圓睜的雙目死死鎖定著她,充滿了無盡的怨恨與不甘。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們!”
“披著理智外衣的劊子手!”
“你的完美,是用我們的命堆砌而成的!”
聲嘶力竭的指責與謾罵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的摯友,此刻也渾身浴血,一步步艱難地爬上臺來,昔日清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絕望:“孟靈,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性子冷了些,卻沒想到你竟如此冷血無情!為了你的‘完美推演’,為了你那可笑的‘理智’,你連我的命都可以隨意犧牲!”
“不……不是的……”孟靈瘋狂地搖頭,淚水終於決堤,“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做到最好,想讓所有人都認可我……”
“做到最好?”她的父親發出一聲極盡嘲諷的冷笑,字字如刀,“你的最好,就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嗎?孟靈,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根本不配做我孟家的女兒!”
“不——!”
孟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彷彿靈魂都被撕裂。她賴以生存的理智堤壩轟然崩塌,碎成齏粉。她最恐懼的失敗與不被認可,此刻以最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千夫所指,眾叛親離,她感覺自己正被無數無形的利刃凌遲,痛徹心扉,生不如死。
她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身體彷彿被無數無形的鎖鏈牢牢釘在觀星臺上,動彈不得。絕望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徹底淹沒,窒息感攫住了她的喉嚨。
……
現實之中,金凡與孟靈皆雙目緊閉,面色痛苦扭曲,身軀如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晃,彷彿下一刻便會栽倒。他們的神魂,正在各自的幻境中經歷著煉獄般的煎熬。那株詭異的妄心花,其花瓣上的藍光愈發妖異,如同無數貪婪的觸手,正瘋狂汲取著二人散逸的恐懼、悔恨與絕望,變得越來越亮,幾乎要將整個空間都染成幽藍之色。
“嗬……嗬……”
金凡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痛苦呻吟,胸腔劇烈起伏。幻境之內,孫長老那怨毒的詛咒,同門師兄弟的無情嘲笑,以及未能挽救師父的錐心悔恨,化作無數鋼針,密密麻麻扎進他的識海,神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反覆揉捏撕扯。
放棄吧……留在這裡,沉浸在痛苦裡,就不會再有掙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