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重若千鈞,意識如沉溺深海後緩緩上浮。不知過了多久,金凡終於睜開眼,刺目的光讓他眯了眯眸——他正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青草如天鵝絨般拂過臉頰,空氣中漫著草木的清甜,混著晨露的溼潤,沁得肺腑都舒展開來。抬眼望去,天穹是洗過的靛藍,幾縷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陽光像融化的金箔,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所有疲憊。
這……是何處?
破碎的記憶如潮水湧入腦海:時光盡頭的平原,黑壓壓的雕像如林,石臂揮舞間帶起撕裂空氣的銳嘯;孟靈紅衣染血,站在祭壇前回眸,笑中帶淚,“凡,信我”;然後是“萬物歸墟”引爆時刺目的白光,以及他施展“大衍·時間囚籠”後,神魂被抽乾般的劇痛……
他猛地坐起身,指尖下意識撫過胸口——那裡本該有禁忌術法留下的焦黑傷痕,此刻卻光滑溫熱。再內視己身,經脈中時衍之力如春江奔湧,連之前因強行逆轉時間而衰朽的髮絲,都恢復了烏黑亮澤。神魂更是飽滿得像要溢位來,比巔峰時還要強盛三分。
“阿靈……是你救了我?”金凡心頭一跳,猛地轉頭四顧。
不遠處,一條清溪潺潺流淌,岸邊坐著個熟悉的身影。紅裙如燃霞,烏髮垂落腰際,髮梢還沾著幾滴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正低著頭,用樹枝撥弄著溪中的游魚,側臉柔和得像幅水墨畫。
是孟靈!
金凡幾乎是踉蹌著衝過去,聲音都發顫:“阿靈!你沒事?!”
那身影緩緩回頭,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眼尾彎成月牙,一如他們初遇時在桃花樹下的模樣。“凡,你醒啦?”她晃了晃手中穿在柳枝上的銀鱗小魚,尾鰭還在微微顫動,“你看,剛抓的,晚上我們烤著吃好不好?溪邊的石子能架火,你以前總說我烤的魚最香。”
笑容甜得像蜜,聲音軟得像雲。可金凡的心臟卻驟然縮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孟靈引爆“萬物歸墟”時,他親眼看見她神魂如風中殘燭,那是燃燒生命本源的禁忌之術,就算有秘法留存,也絕不可能如此輕鬆愜意,連眼底的疲憊都蕩然無存。更何況這環境——青草豐美,溪水清澈,連風都帶著暖意,與時光盡頭那灰濛死寂、雕像猙獰的平原,簡直是兩個世界。
“阿靈……這裡到底是哪裡?”金凡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下意識運轉時衍之力,想感知周圍的時間流。可指尖剛凝聚起靈力,便如泥牛入海般消散——他竟完全捕捉不到時間的軌跡,彷彿這片天地是凝固的琥珀,連風拂過草葉的沙沙聲都帶著詭異的停滯感。
孟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迷茫,快得像錯覺。“這裡?”她歪了歪頭,伸手挽了挽耳邊的碎髮,動作自然得讓人心頭髮緊,“是我們的家呀。你忘了?去年開春我們就在這兒搭了木屋,屋後種著你喜歡的青竹,簷下還掛著你說能驅邪的艾草……”她指向溪邊的小木屋,炊煙正嫋嫋升起,“你看,午飯快好了,是你愛吃的筍乾燉肉。”
“家?”金凡的血液彷彿瞬間涼透,他上前一步,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阿靈,看著我!我是金凡!我們根本不在什麼家!我們在時光盡頭!你為了炸掉祭壇,引爆了萬物歸墟!你忘了嗎?!”
孟靈被他晃得踉蹌了一下,眼底的迷茫更濃,甚至染上了委屈的紅。“凡,你怎麼了?”她伸手想撫他的臉頰,聲音帶著哭腔,“什麼時光盡頭,什麼萬物歸墟……那都是噩夢呀。前幾天你修煉時走火入魔,昏迷了三天,是不是還沒好利索?”她舀起一瓢溪水,遞到他唇邊,水花在瓢沿晃出細碎的銀星,“喝點水,醒醒神,噩夢就過去了。”
金凡看著那瓢清澈的溪水,又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臉——眉眼、鼻樑、唇角的弧度,都和記憶中的孟靈分毫不差。可那雙眼睛裡,沒有他熟悉的堅韌與鋒芒,只有純粹的懵懂和依賴。
這不是阿靈。
金凡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水瓢。“啪”的一聲,木瓢摔在青石上,碎成幾片,溪水濺溼了她的裙角。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吼。
孟靈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呆了,眼眶瞬間紅透,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滾落,砸在草地上洇出小小的溼痕。“凡……你怎麼能不認識我……”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我是阿靈啊……我們說好要在這裡隱居,再也不沾紛爭的……你說過會永遠陪著我的……”
那泫然欲泣的模樣,像極了當年他誤拆她辛苦繡的荷包時,她委屈又不敢發作的樣子。金凡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幾乎要脫口而出“對不起”——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真正的阿靈,會叉著腰罵他“呆子”,會在受傷時咬著牙說“死不了”,會在他猶豫時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吼著“金凡你慫什麼”。她或許會哭,卻絕不會這樣柔弱得像株風中蘆葦。
“記憶迷宮……”金凡猛地想起古籍中關於時光盡頭的記載,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時光盡頭的時間悖論會編織幻境,用執念困住闖入者……我們毀了祭壇,卻掉進了它設下的陷阱!”
“阿靈!醒醒!這不是真的!”他嘗試用意念溝通,將自己的認知強行灌入眼前的幻影,“真正的你還在等我!”
可幻影只是茫然地看著他,淚水流得更兇了:“凡,你別嚇我……我好怕……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不要丟下我……”
金凡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多想衝過去抱住她,告訴她“我不走”,可他知道,一旦沉溺,他和真正的孟靈都會被永遠困在這虛假的溫柔鄉里,神魂腐朽,萬劫不復。
“真正的孟靈在哪裡?!”他猛地抬頭,對著蔚藍的天空怒吼,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天空沒有回應,只有陽光依舊和煦,風聲依舊輕柔,彷彿在嘲笑他的徒勞。幻影哭得幾乎喘不過氣,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在這裡啊……凡……你看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