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奔跑,握著斧柄的手很穩,那段木頭像是長進了她的血肉裡,她將手高高揚起,傾盡畢生氣力,揮斬而下!
天地倏然寂寂。
斧刃的軌跡切開朔風,風裡便有了春秋。先是料峭裡綻出桃花,緋色開過又落盡,接著是夏河漲潮,渾黃的浪頭撞上山崖,轉眼秋水瘦下去,葦草白了頭……生生滅滅的歲月,都在這一道弧光裡明明滅滅。
斧意斬的是妄念,裡頭卻蓄著生氣。
它很暖,聚著千萬人馬在寒冬勞作時呵出的白氣,混著窯火燒著的陶土味,百姓手掌疊著手掌傳來的熱,是生之念想積蓄的厚重。
這一式,早已超脫斧法本身,其意,足可開天闢地。
空氣開始扭曲,那群“黑鴉”的血湧起來,紅得徹徹的,透透的,也靜悄悄的。
一擊斧勢未盡,竟向上斜撩而起!
死的不止是聖靈教的人,還有地,石,和那輪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
是真的,太陽。
轟!
太陽剛剛爬上地面,剎那就被斧風從頭橫剖開。天光先是一黯,隨即裂作不規則的兩片。半片映上斧刃,寒鐵飲了金光;半片沉入荒原,金紅灼漿自斷面緩緩淌落,映在荒原上,成了兩條蜿蜒的血河。
她既斬開長夜,也終結新晝。
大地的震顫,鮮明而磅礴,土地終於翻出了它深藏的底色。她站在上面沒有任何搖晃,斧頭一次次揚起又落下,她手中不停,憑多年的肌肉記憶,憑原始野性之慾,招招式式,斷絕古今。
紅混著雪,在半空凝成枝椏狀,一蓬,又一蓬。
現在,從天上落下的,不止是白色了。
光與影在她的斧下流竄逃逸,筋肉翻飛不休,那些噴濺的熱血與天際淌落的灼光混在一處,分不清是日是夜,是血是光。
直到那兩條血河流遍每一寸土地,只剩一片潮溼的海,晃盪在她的眼底。
啪嗒。
斧柄脫手,墜入陰涼的荒土,它臥在血泊裡,不過是塊蜷曲的腐鐵。
放眼望去,她又是最後的贏家,最後活著的那個人。
身體裡的那把火又燒起來了,一種滾燙渾濁的東西,自胸腔深處一路燒上來,灼地喉嚨發乾。
也是這個時候,她體內的痛才醒過來。
斧頭在第一次揮砍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她的力量震裂,其後種種,不過是一根破爛鐵棍撐著,以骨肉相搏。
傷口有深有淺,有的結了暗痂,右肋三處血紅,左肩一道可見白骨,但未及肺腑,不至殞命。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這幅皮囊小的很,小到能隨風飄起來,飄到那兩半殘陽中間去,把裂開的太陽重新補上。
只是足下生根,到底沒能飄去。唯一真實的,只有喉嚨裡燃燒不息的熾烈。
她張了張嘴,想把那團火吼出去,用最激烈的方式。可是她發現,那團火早在她體內住了許久,從她離開故鄉,拜師學藝,領兵打戰再到最後身死道消,它一直在那裡,融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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