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一院子狼藉,神色淡淡,抬手打了個響指。
一簇火,從她指端生出來。
火色極淨,沒有煙氣,焰心是透明的白,邊緣漾開一圈金芒。周遭的風雪挨近便化了,連煙氣都未曾留下。
鳳凰真火,除世間萬般焰火,焚盡八荒不淨之物,如此珍稀罕見的東西,就這麼靜靜躍動在她指上。
她屈指,輕輕一彈。火焰觸地的剎那如流水般貼著地面蔓延開來,所過之處,所有屍骸血跡以及被邪氣汙濁的泥土,皆無聲化作裊裊上升的青煙。火舌爬上院牆,捲過柴垛,吞掉染血的石階,卻獨獨繞開了那株老梅。火焰在梅樹三尺外便溫馴地低下頭,分流而過。
院牆內沸騰如熔爐,梅樹的枯枝在熱風中微微顫動,未沾半點火星。
她從早已化為白燼的柴堆邊拾起一柄用來砍柴的舊斧。斧刃有些鈍了,木柄潮溼。
該走了。
姜棗轉身去推半毀的籬門,餘光偏偏瞥見門下的一片影。
不知什麼時候,王冬已站在那裡,衣衫整齊,眼神清明,靜靜望著她。他肩頭積了少許雪,彷彿站了很久。
火還在燒,院子裡的熱氣把她蒼白的面孔蒸出一點血色,又在他的注視下慢慢淡去。
不是說被下了香睡死了嗎?他為什麼會在這?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這才察覺左手還握著只黏糊糊的斷手,她沒什麼表情地隨意一拋,直接將它丟到庭院外。
雪花闖過二人中間持續燃燒的大火,停駐在他的肩頭。
姜棗握著斧柄的手緊了緊,指尖那點火早就熄了,只剩一點溫熱的麻,自指腹蔓延到腕骨。她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可在這種時候,好像說什麼都無力。
“我要去殺人,在黎明前。”她頓了下,每句話都說的滯澀,“你還要看麼。”
王冬沒有說話,一句話也沒有。
血腥氣掠過他的眉宇,不見一絲蹙痕。
雪落無聲,他和這場初雪一樣靜。
她預想的驚駭,質問乃至厭懼,一樣也沒有來。
他只是旁觀,觀雪如何淹沒血跡,觀夜如何吞沒殘火。
姜棗忽然覺得,自己並不是在造下殺孽,只是向一潭水投了一顆石子,而那潭深冬水連應有的回聲都吝於給予。
是他太靜,襯得她像個戲子。是他太淨,顯得她渾身汙濁。
她沒有在這樣的目光中繼續待下去,哪怕一分,哪怕一秒。
她逃了。
在所望皆白的夜晚。
姜棗向著萎謝的訊號光奔去,風嗆進喉管,帶起鐵鏽的冷腥。她跑得急,可怎麼也甩不掉他的眼神。它貼在她的脊樑骨上,沒有重量也沒有溫度,但卻比夜雪更寒,比斧刃更利。
憎惡驚懼跪地求饒的扭曲面孔她都懂得如何應對,劈開燒盡就是,她有無數個謊言無數種手段可以把這塊空缺的洞填上。偏是那樣的平靜,她不懂,於是平靜成了一把鈍刀,慢吞吞地磨著她肉裡的某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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