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的手臂輕輕一讓,避開了他的手,搖了搖頭。
他拿起那塊被許三多體溫焐熱的毛巾,在床腳水盆裡重新過了涼水,擰到半乾,又小心地敷上去,這次換到了許三多的頸側。
“連長,我來吧。”他抬眼,看著高城,眼神溫和卻堅定,
“天快亮了,你回去躺會兒。白天全連的訓練、合成化的推演,還有團裡可能下來的事,都得你撐著。你才更不能倒。”
他知道高城。看著脾氣爆,嗓門大,好像什麼都不往心裡去。
可鋼七連百十號人,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肩上,他比誰都累,也比誰都上心。
這一宿,高城嘴上沒幾句好話,可那坐立不安的樣子,那不時探過來的手,都寫滿了不放心。他不能再讓連長耗下去了。
高城被噎了一下,一時沒說出話。
他擰著脖子,憋了幾秒,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響。
他抄著手,眉頭又習慣性皺起,語氣裡混著吐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
“我算是服了……這小子,鬧起病來比他搞合成化還能折騰人!一晚上,跟演電影似的,哭喊燒說夢話,我高城帶兵這麼多年,頭一回這麼……這麼沒轍!”
他嘴上抱怨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床上。看著許三多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被高燒蒸得乾燥起皮的嘴唇,那種有力使不上的感覺讓他格外煩躁。
他能把連隊訓練抓得嗷嗷叫,能在演習場上跟對手硬碰硬,可面對一個兵心裡藏著的、說不出口的傷痛,他卻不知道該怎麼才能幫上忙。
史今沒再接高城的話茬。他垂著眼,注意力重新回到許三多身上。
他輕輕托起許三多那隻纏著紗布的手,小心地避開傷口位置,用毛巾邊緣一點點擦拭他手指上沾著的淚痕和薄汗。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細緻呵護。
疲憊刻在他的眉眼間,但一種沉靜的、如同大地般的溫柔,卻從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裡流淌出來。
宿舍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許三多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哨兵換崗時極輕的腳步聲。
高城靠在椅背上,沒再說話,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每隔一會兒,
手就忍不住抬起來,想去試許三多的額頭,又怕吵著史今的動作,最後只落在自己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作訓褲的布料。
史今守著他的兵,一遍遍更換著毛巾,間或低聲哼幾句不成調的、哄孩子似的安眠曲。
兩人之間再沒有交談,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在寂靜的凌晨空氣裡沉澱下來。
高城漸漸明白,許三多心裡那道深溝,或許他永遠無法完全理解,但這不妨礙他站在溝邊,伸出手,告訴那個兵,你不是一個人。
史今則用他無聲的陪伴和細緻的照料,築起一道最安穩的屏障。
在這道屏障裡,許三多可以安全地卸下所有防備,包括那持續不退的高熱,或許都是他沉重靈魂正在艱難排毒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