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見過兵受傷、見過兵受挫、見過兵委屈,卻從沒見過許三多這樣,連睡夢裡都卸不下防備,連潛意識裡都藏著化不開的痛苦。
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心痛,有身為連長對士兵沉甸甸的責任感,還有一種陌生的、想要去保護的衝動。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輕輕拍了拍許三多那因為哭泣而微微抽動的肩膀。
開口時,他的聲音是罕見的低沉,褪去了所有慣常的急躁與火氣,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與溫柔:“許三多,好好睡。”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彷彿在做一個莊嚴的承諾,“有我在,有鋼七連在。沒人能讓你一個人。七連,不會散。我們,也不會走。”
高城粗糙的手掌下意識地探向許三多的額頭。指尖觸到的皮膚一片滾燙,那熱度讓他心裡猛地一沉。
“我靠!”他眉頭瞬間擰緊,聲音因為急躁和熬夜而更顯沙啞,“怎麼又燒上來了?這小子跟發燒有仇是吧?沒完沒了了!”
他縮回手,在褲縫上蹭了蹭並不存在的汗,焦躁地在床尾那點狹窄的空地來回踱了兩步,腳步放得很輕,眼神卻死死鎖在許三多燒得通紅的臉上,
“史今,要不……再去把軍醫薅起來看看?這燒退了又起,別真燒出點啥毛病來!”
這一宿,許三多一會兒哭一會兒哼,體溫也跟過山車似的,高城的心就跟著懸了一宿。
史今沒立刻接話。
他正小心地將一塊浸過涼水的毛巾敷在許三多額前。
他的動作很穩,手輕輕按壓著毛巾,讓涼意更均勻地滲透。
他的眼眶下有著明顯的青黑,眼角還殘留著淚痕乾涸的痕跡,顯然也是一夜未閤眼。聽到高城的話,
他先是用指腹極輕地抹去許三多眼尾新滲出的一點溼意,然後才緩緩抬眼。
“連長,沒事。”史今的聲音不高,帶著熬夜後的微啞,卻有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他這不是身子骨的事。是心裡頭壓的東西太多、太沉了,昨晚那一場……算是都倒出來了。這股火發出來,燒過去,心裡頭鬆快了,病才能好利索。”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許三多臉上,那裡有不加掩飾的心疼,但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軍醫走之前,也說了,他底子好,扛得住。咱們再守一會兒,天亮了,溫度就該下了。”
他了解三多。孩子看著軸,看著硬,可心裡最是善良和柔軟。這一刻的許三多彷彿才是,他當初招兵時候,那個怯懦的男孩。
如今能這麼哭出來,鬧出來,哪怕發著燒,也比把一切都悶在心裡、一個人硬扛著強。
高城停下踱步,站在那兒,眉頭還皺著,但眼底那層急火似乎被史今平緩的語氣澆熄了些,換上了更深的困惑和一種拿這情況沒辦法的無奈。
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又伸手試了試許三多的額頭——還是燙手。
“得,你總有你的道理。”他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帶著點認命般的煩躁,但也透出體諒,
“那你趕緊給我挪個地方,靠邊歇會兒去!瞪眼熬一宿了,白天三班那一攤子事,新兵訓練,合成化進度,哪樣離得開你?你趴下了誰頂?”
他說著就去拽史今的胳膊,動作直接,沒什麼溫柔可言,但意圖明顯——他得讓這個同樣疲憊不堪的班長去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