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鑑於李乾順已經是自己的妹婿,天祚帝一直為宋夏戰事進行調停。為此,趙佶不得不退讓一步,在崇寧五年年底取消了西北五路制置使的設定,並調童貫回京城聽用。
而這一安排卻也正中童貫下懷。之前他錯過了第二次青唐之戰的功勞,繼續守在已經沒有太多立功機會的宋夏邊境純粹是浪費時間。同時他也發覺,昔日在皇宮裡的那些徒子徒孫們在討好皇帝的造詣上已經青出於藍,並對他的地位有了越來越強的威脅。
於是,童貫一接到聖旨,便立即乾淨利落地收拾行裝趕回京城,轉而就與正秘密謀劃復相的蔡京勾結在一起,開始琢磨著如何去修補朱勔死後停頓的花岡石業務,開始全力籌辦江寧造作局,以討好皇帝,可以穩固好自己的地位與影響。
之後,也以陶節夫的內遷為標誌,一批西邊官員也同樣認為西北地區短期無戰事、也就失去了可以頻繁立功的可能。尤其是十月,本想前往京城去說服童貫重視西北的王厚卻意外在路上去世,終於導致了整個西北局面的徹底變化。
對此,京城裡的蔡京與童貫皆不以為然。而同樣的結果,卻是讓謀劃已久的西非得李乾順喜出望外。
此時李乾順想要動兵復仇的最大障礙,卻成了他的南仙皇后。
在如今的西夏,有兩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其一,皇帝李乾順是一個寵妻狂魔,對於南仙皇后的任何要求,他幾乎沒有不願意答應的,若非南仙皇后善解人意,勤儉節約,只怕萬一她提出要花盡舉國積蓄去辦一件事,他都可能會應下照辦。
其二,南仙皇后是有史以來最仁慈、最善良的皇后,與往日西夏人所知道的皇室成員所不同,南仙皇后不願一直深居宮中。在嫁到興慶府後,一年中她有大半時間,都奔波在西夏各地的土地上。在大河兩岸,她教習農民如何更好地種植莊稼;在沙漠戈壁邊緣,她引導牧民如何挖渠儲水;皇帝送給她的貴重禮物,都被她變賣了之後換成了鐵犁、鐮刀等工具以及一些重要種子,贈送給她所遇到的平民。
在經過與宋交界的地區時,南仙皇后也不惜冒著遭遇宋兵攻擊的風險慰問邊民與守軍;當然,驍勇善戰的皇后衛隊自然是不會讓皇后出現任何的危險。一旦有俘虜的宋兵,南仙皇后卻總是親自面談、誠心勸導後再親手釋放。之後,哪怕是有最堅決的復仇心理的宋兵,也會在行動之前打聽清楚,一定要等到這位西夏皇后肯定不在的時候才行動。
當耶律南仙已經完全進入到自己的皇后身份之後,目睹了一個個被劫掠過後的邊境村莊,看著無數殘破的帳篷、傷斃無法帶走的牲畜,以及失去親人後的傷心村民,她的內心也會湧動出無盡的悲傷。儘管她也清楚,這是宋兵對於之前西夏兵對他們的報復,但是眼下看得最真切的卻是她的子民在流血、哭泣!
每當這個時候,如果李乾順在身旁時,總是會向她保證,一定會給予當地村民優厚的撫卹與補償,也一定會加強這裡的軍隊巡邏與保衛。
當然,耶律南仙讀得懂自己夫君在說著這些話時的無奈與痛苦。她更是明白,結了上百年血淚世仇之後的兩國之間,是極難透過簡單方式得以解決的。她唯有在單獨相處的時候,耐心地警告李乾順,千萬不要小看了南邊龐大的宋王朝,他們雖然比不上大遼的鐵騎驍勇,但是卻擁有著強大的經濟,燦爛的文化與持久的韌性。雖然她也一時想不出最好的解決辦法,但在可以不採取武力對抗時,儘可能地不要動武。
李乾順則安慰著自己善良的皇后,告訴她自己和她一樣,無比關愛著自己的子民,同樣也夢想著讓這個國家能夠富強偉大。
不過,李乾順卻是能感受到耶律南仙在來到西夏後對他情感的正面轉變:從一開始的不冷不淡,到現在會對他真心地關愛;從一開始的鬱鬱寡歡,到如今接受國民愛戴時的真心歡顏;從一開始的堅決反對軍事對抗,到如今也能接受他作出的防禦努力……
尤其是去年八月,耶律南仙終於懷上了身孕,這不僅僅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也將會是大白高國首次迎來下一任的王嗣。在他的再三勸說下,南仙皇后也確實因為自己身體的緣故,停下了四處走訪的腳步,並隨著身子越來越沉重,開始了最後的養身保胎。
因為想到了皇后,李乾順終於結束了漫長的獨自思考,起身前去看望她。
此時的瑞福宮中,鎏金獸首爐裡燃著沉香,紫檀木宮燈的柔光映在耶律南仙的側臉。
此時的她半倚在軟榻上,一手輕護著隆起的腹部,一手摩挲著錦緞上繡著的纏枝蓮紋——那是她親手為自己腹中孩兒而繡的,針腳裡藏著對腹中孩兒的期許,也藏著對邊境安寧的祈願。
殿外傳來熟悉的靴聲,李乾順掀簾而入,快步走到榻邊,先揮手屏退了侍立的宮女,隨即俯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立刻透過來:“今日天寒,殿內的炭火怎麼不足呢?”
耶律南仙一笑,將頭往他身側靠了靠,輕聲道:“剛才覺得有燥熱,特意讓她們撤去了兩隻,也不能太熱了。陛下今日怎麼這麼早過來了?”
“惦記著你和孩兒,再怎麼忙也得來看你。”李乾順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髮,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時,添了幾分真切的暖意,“太醫說這幾日胎動該更明顯了,沒讓你勞神吧?”他頓了頓,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肚腹,又很快收回,像是怕驚擾了裡面的孩兒,“昨日送來的回鶻蜜瓜甜得正好,我讓御膳房切了冰鎮著,要不要嘗兩口?”
耶律南仙搖搖頭,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腹上貼了貼,眼底漾著母性的柔光:“方才還動了兩下,許是聽見陛下的聲音了。倒是陛下,近來總在書房熬夜,眼底都有了青影。”她話鋒微轉,語氣裡多了幾分憂色,“可是邊境又有動靜?還是宋人又來侵擾?”
李乾順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放得更緩:“時時都是如此,朕已提請大遼前去調停,而且也特意關照了邊境守將,一定要剋制戒備,不為別的,就算為了我們的孩兒平安降世,也不能擅動刀兵啊!”
耶律南仙的眉尖卻是有點緊蹙,擔心地說道:“刀劍無眼,兩國實力又擺在這裡,我總希望,大白高國的百姓,能與我腹中的孩兒一樣,一直生活在太平盛世才好!陛下,還是再向宋廷派出使者,坦陳利害、表明誠意,再作最大的努力吧!”
“好,都聽你的。”李乾順立刻應下,語氣裡滿是遷就,他扶著耶律南仙慢慢坐起身,端過一旁的溫茶遞到她手中,“國人要是知道他們的皇后在此情況之下,都在為他們的明天而擔憂,不知要如何地感動了!而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胎。我已讓人在城西新建了座溫泉行宮,等你生產後,咱們帶著孩兒去那裡靜心調養。”
耶律南仙這才舒了眉,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入心底。她望著眼前溫文爾雅的丈夫,全然沒察覺他垂在身側的手早已攥緊,指節泛白。
李乾順看著她安靜的側臉,眼底的溫情漸漸被深沉的鋒芒取代。
就在剛才,晉王察哥交給他的計劃中寫明:白馬強鎮軍司那裡的秘密訓練計劃已經盡數完成,五千名鐵鷂子重灌待發,兩萬名輕騎兵更勝於之前的擒生兵,此外還有五萬名相比之前更精銳的步跋子。以上這一切,都是在他“史上最弱”的外號評價的底下,悄悄地完成。另一邊,鑑於大宋去年以來的邊將缺失、主帥回京,李乾順也費盡心思派出了大量諜探人員,就連邊境六路眼下的具體佈防圖都已拿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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