橐駝嶺,既是這次宋夏交戰最初的開端,又成了整體局勢中最關鍵的轉折地點:
上次李察哥率領西夏大軍全線壓過這裡,展示出西夏軍隊十年磨一劍的雷霆行動,並直接導致上任宣撫使童貫倉皇南逃。
這次,新任陝西宣撫使秦剛率領反攻大軍,重新到達這裡。
此前李察哥所率領的十萬南攻大軍,已成灰飛煙滅之狀。尤其是其苦心多年積累、重新訓練出來的鐵鷂子,在撤退逃命時,反而因為裝備過於沉重,多被圍殲及俘虜。真正散入大山之中得以逃命的,反而是那些戰鬥力已經不足為患的散兵遊騎。
李信先前在環州一線深入貫徹的游擊戰術,已經完全地教育並啟發了地方民眾。尤其是在西夏軍隊已成喪家之犬時,隨便哪一戶的青壯,都敢於拿上弓箭,鑽入山中,去追捕那些西夏逃兵。全因秦宣撫已經曉諭全境:“一顆西賊首級頂絹十匹、地十畝!”而且這些逃命的西夏士兵,身上多半帶有這幾個月的劫掠財物,按秦宣撫的賞格令,也可歸立功者所有。
雖然追殺西夏逃兵,是個十分冒險、容易把自己摺進去的事情,但西北人原本就膽大、願意冒險,拼著一身傷,能給自己家搏出一個有盼頭的明天,不由得環慶人不為之拼命!
“我們必須要加速進軍了,光看這沿線報來的軍民報賞統計,這事後兌現壓力實在太大,前線拿下的西夏州府官庫可得管理好啊!”秦剛眼下提出的憂慮,卻讓隨行的种師中聞之哈哈大笑。
一同騎馬而行的李清照也不由地會心一笑,她插口笑道:“當年蘇學士寫《西江月·送別》時,就曾說自己在杭州做官時‘只有湖山公案’,看似謙虛說自己沒幹事,實際卻是自誇留下的詩篇要比任何政績都不朽!後面更是‘使君才氣卷波瀾,與把新詩判斷’,便是暗指自己的詩作無人能評的傲氣!官人既為蘇公徒孫,卻是從中學到不少精髓嘛!”
“哎呀,娘子可是說我太凡爾賽了?!”秦剛也是笑道,“世人只雲平定西賊、收復興靈如登天之難,可我卻說將此漢唐故土重納中原的後續手筆,才是最難之事!”
种師中此時也肅目說道:“宣撫所言即是,上馬打天下不難,下馬安民興政才是大事。西北百年大計,全賴宣撫一力謀劃!”
“這麼大的攤子,可不能全靠我一人。伯紀、龍友,接下來就要看你們的才華與本事啊!”說著,秦剛縱馬向前,前面看到的,應該是鹽州前來迎接的姚雄等人了。
姚雄此次可算是真正地揚眉吐氣!
鹽州被圍四個月,起到很關鍵作用的,是那個提前獻計的樊四喜,是他先指出了李訛移的問題,再讓姚雄以佯攻為名,搶運回大批的軍糧,這才保證了城裡被圍而不亂。
除了這件事,姚雄在守城期間也發現,凡是童子營出身的兵將,大抵都能做到令行禁止、行事不打折扣,作戰殺敵奮勇當前,僅僅就在這期間,被他直接在戰場提拔的兵將中,就有一半以上。而且那個樊四喜,更因為屢立戰功,快速上升到了鹽州第九將,僅排在他的心腹姚寶之後。
而且,就在秦剛到了陝西后,經李信派人將整體戰略計劃秘密送進城裡,姚雄便更是對秦剛刮目相看。
大宋的南北兩支奇兵勢如破竹地圍住興慶府後,圍困鹽州的西夏兵馬最先接到勤王急令,不僅是因為皇帝發來的急令,更因為絕大多數將領的妻兒家眷都在興慶府及周圍州縣。於是鹽州之外的西夏軍隊,一夜之間就撤了個精光。
饒是姚雄對此一直密切關注,發現後立即從城中派追兵銜尾追擊,也只是咬下了幾支動作慢的部隊。
此後一直在外游擊的李信部下趕來,向姚雄通報了李察哥已從邠州一路撤退,並被他們打得疲憊不堪,种師道在環州一帶也開始安排攔截。姚雄便當機立斷,在鹽州這裡部署第二道攔截線。
最終,逃到鹽州這裡的李察哥,還是沒能擋住姚雄的刀鋒,命喪於此。
姚雄雖然沒有參與到之前的幾場關鍵大戰,但是他手刃李察哥、陣斬對方主帥的功勞,還是此戰中一等一的大功。
姚雄到了秦剛面前,立即甩蹬下馬,向秦剛行了實心實意的全禮。
秦剛也不敢託大,畢竟對方是大名鼎鼎的西軍老將,也是立即下馬以禮相待,並叫上了种師道以及姚古等人,一邊相互說著話,一邊走進了鹽州城。
鹽州算是大宋深入原來西夏最腹地的地區了。就在這裡,秦剛明確向一同到此的各位將領下達了第二階段的戰略目標:
興慶府已經徹底被圍,西夏滅國在即。因此,從這個節點開始,大家最應該思考的,是該如何消化、管控這片已經脫離中原一百多年的故土。
秦剛先是和种師中、姚雄兩位老將軍討論了一下安排隨他們分別進入西夏境內去接管佈防各地的兵力及將領的安排後,兩人告退,留下的便是李綱與黃友。
“學生這幾日讀了老師寫的‘寧夏方略’,受益頗多。”李綱先開口,“但對其中的優待包括党項人的原則,雖然聽得有理,但是通讀下來,卻又覺得對元佑年間洛黨提的‘以德報怨’有之過而不及,這不是當時老師教我所要摒棄的嗎?”
“好現實的刻舟求劍啊!”秦剛毫不客氣地指出,“歷史這條大船就如在大河之中不斷前進。過去,我讓你們嘲笑並批評司馬君實、範堯夫(指司馬光、範純仁)他們對西夏政策的愚蠢與荒唐,正是因為那時西夏既獨立又強勢,那時與其談仁義,正是與虎謀皮!但是今天,西夏即將不復存在,我欲定此地為寧夏路,納入大宋諸路之一,而寧夏之民便為我大宋之民,自然是要把仁德放在首位!倘若此時再以戰時思維來治理,只怕寧夏不寧,平西成空!”
李綱聞聽,面有愧色又恍然大悟,誠懇地說道:“老師指點的是,都說‘沉舟側畔千帆過’,李綱卻是眼光短淺,一直盯著數年前的病木,忽略了眼前茁壯成長的新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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