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多講究,是這幫人的規矩——走的時候不許留痕跡,不許留氣味,更不許留垃圾。
這條規矩沒人明說過,但誰都知道。
雪地上有車轍印,兩條深深的溝被車輪碾出來的,凍硬的泥翻了上來,黑黃黑黃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兩條蜿蜒的蛇。
陳皮那輛車底盤高,輪胎寬,壓出來的印子很深,深到雪再下一夜也填不滿。
溫嶼諾順著車轍走,不快不慢,步子很勻,每一步跨出去的距離都差不多。
吳協走在他右邊,王胖子在後面罵罵咧咧地拉揹包拉鍊,攀子走在最後面,離前面的人大概三步遠,不遠不近,像一根繃著的弦。
張麒靈在隊伍裡。
或者說,他在後面,但沒人看得見他走了哪條路線。
王胖子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一串自己的腳印和攀子的腳印,再遠一點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天太黑,雪太密,樹與樹之間的距離被夜色揉成了一團,什麼都分不清。
但王胖子不擔心,他知道張麒靈肯定在,在某個他們看不見但剛好能罩住所有人的位置上,像一把懸在半空中的刀,不落下來,但誰都別想繞過他。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林子開始變了。
樹變矮了,變疏了,從密不透風的黑松林慢慢過渡成一片雜木混交的次生林。
白樺和櫟樹多了起來,樹幹上全是疤結和苔蘚,雪掛得沒那麼厚了。
因為樹冠遮不住天——這裡的樹被人砍過,不是最近砍的,是那種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前的舊茬口,被風雨磨鈍了,長出了新的樹皮和枝杈,但長不直,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受過傷的人。
地上開始出現一些不該出現在深山裡的東西:半截石頭壘的牆基,一塊埋在土裡只露出一個角的青石板,一棵長得格外粗壯的核桃樹——核桃樹不是野生的,這種海拔和緯度,野生的核桃樹長不到這麼粗,這是人種的。
有人住過這裡。很久以前。
車轍印沒有斷,繼續往深處延伸,但路面變寬了,從勉強容一輛車透過變成了一條能錯車的土路。
路面上有碎石和爐渣,被人鋪過的,雖然年久失修被野草和灌木佔了大半,但基礎還在。
溫嶼諾的腳步慢下來了,不是因為路難走,而是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煙,不是篝火那種明火燃燒的味道,是灶臺煙囪裡冒出來的那種,夾著柴禾和秸稈的氣味,還有一點點——就一點點——飯菜的油香。
“有人家?”王胖子也聞到了,鼻子翕動了兩下,那副老北京胡同串子式的表情在火光映不到的臉上顯得格外生動,“不能吧,這地界兒,方圓幾十裡……”
他沒說完,因為拐過前面那道彎之後,村子就出現了。
不大,真的不大。
攏共就那麼十幾戶人家,房子是石頭砌的,有些是青磚,有些乾脆就是乾打壘的土牆,屋頂上蓋著瓦或者茅草,新舊不一。
雪蓋在屋頂上,讓整個村子看起來像一張黑白照片,安靜得不像是真實的。
有幾戶窗戶裡透著光,不是電燈那種刺目的白光,是那種昏黃的、搖搖晃晃的油燈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