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子在最後頭整理揹包的帶子，把外頭掛著的防潮墊重新捆緊了一些。
王胖子站在門檻外面，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朝溫嶼諾招手。
“哎，走走走，動身！再磨蹭天都亮了！”
溫嶼諾走過去，站到王胖子身邊。冷風從村尾那個方向灌過來，裹著雪沫子打在臉上，涼的，但不算太冷——大概是因為剛才那碗老蔭茶的熱氣還留在骨頭裡。
吳協把手電筒往前一指：“按老太太說的，先出村尾，過那道斜坡，上了山脊就好找了。山神廟在頭道樑子上，先到那兒再說。”
一行人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
村子在他們身後慢慢退去，那些昏黃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暗下去、小下去，最後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光點，被夜和雪吞沒了。
只有腳下的路是真實的，白茫茫的，通往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老太太還站在門口。
她看著那幾道手電筒的光晃動著穿過村道，翻過村尾的斜坡，一盞一盞地被夜色吞沒，然後慢慢地把門關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連這棟老房子裡的老鼠都聽不見。
“順爺，你說的那個‘總有一天會來的人’，好像……真的來了。”
老太太站在半明半暗的門邊，臉上的表情被陰影切成了兩半。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亮透了。
從村尾那道斜坡上來，走了將近四個鐘頭。
一開始還有路，後來路變成了踩出來的土徑，再後來土徑也被雪蓋住了。
只能靠吳協手裡根據那張老太太畫的地形圖——說“畫”其實抬舉了，就是拿炭筆在一張煙盒紙上勾了幾道線，標了幾個圈，但竟然出奇地準。
“到了。”吳協第一個停下來，手電筒早在天亮時就關了。
這會兒他把那張煙盒紙折起來揣進兜裡，仰頭看著前面那座依著山壁搭起來的小石屋，“山神廟。”
說是廟，其實就是一個半人高的石龕，上頭蓋了幾片殘破的青瓦，簷角塌了一半，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椽子。
石龕裡供著的山神像早就看不清面目了，泥塑的身子裂了大半，只剩下半截胸膛和一隻還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倒是根根分明，像是臨死前還在抓著什麼東西。
石龕前面有一張供桌，說“桌”也不準確，就是一塊扁平的大石頭，石頭上蒙著一層青黑色的苔蘚，苔蘚已經凍硬了，摸上去像粗糙的鐵皮。
供桌前頭散落著幾個生鏽的香爐，東倒西歪地埋在雪裡，有一個翻了個個兒，像一隻被人踹翻的烏龜。
到處都是蜘蛛網。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一縷兩縷，是厚厚實實的一層一層，從石龕的簷角垂下來，從供桌的裂縫裡扯出來，掛在那半截山神像的手臂上，像什麼人故意披上去的破爛袈裟。
蜘蛛網已經積了灰，灰和絲混在一起，變成了灰黑色的絮狀物，風一吹就晃，但怎麼吹也吹不掉。
王胖子站在石龕前面，兩手叉腰，仰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