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磨煙鍋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收起磨石,撐著石柱站起來。
他比吳協印象中要矮一些,身形乾瘦,但站得很直,那根菸杆被他往腰帶裡一插,像是別了一把短刀。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皮囊,掂了掂,卻沒有開啟。
他只是抬起頭,目光在昏暗的石室裡環顧了一圈,然後落在水潭對面的張麒靈身上。
張麒靈依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側臉的輪廓在溫泉水汽裡若隱若現,看不分明。
他從頭到尾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也沒有靠近半步,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是與這座石室融成了一體。
吳協看了張麒靈一眼,又看了看陳皮和溫嶼諾,心裡隱隱有了一個判斷——這三個人之間,遠不止是“都知道一些銅魚的秘密”這麼簡單。
他們之間應該還有一層他沒摸到邊的淵源,一層被時間和沉默壓得很深的舊事。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外面的天色果然已經亮了,但亮得極不痛快。溫泉洞穴的出口被一層厚厚的積雪半掩著,他們從縫隙裡鑽出來的時候,暴風雪已經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鉛灰色天光,壓在山脊上,天地之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吳協站在洞口眯了眯眼。雪地反射的光刺得他眼角發酸,鼻腔裡灌進來的空氣冰冷得像刀片,一層一層地颳著肺葉。
王胖子跟在後面鑽出來,把揹包帶子緊了緊,哈出一口白氣:“好傢伙,這雪比咱們下洞那會兒又厚了一尺不止。胖爺我這雙鞋底都快磨平了,走一步滑三步。”
順子已經在前面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子豎到耳根,肩上搭著一捆繩子,臉上凍得皴紅。
“走哪邊?”吳協走過去問。
順子沒急著答話,先抬頭看了看天色,又蹲下來捏了一把雪,在手心搓了搓,這才站起來往東南方向一指:“繞不了遠路了,順著這條山脊切過去,翻過前面那道樑子,能省出大半天。
但是那段路風最大,雪也最厚,得跟緊,一步踩偏了就得等開春才能撈起來。”
他說這話的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算太壞。
陳皮從後面不緊不慢地踱上來,煙桿在嘴邊叼著,風太大點不著火,他也只是叼著,用牙咬著菸嘴。
他看了順子指的方向一眼,沒發表意見,只偏了偏頭,示意帶路。
隊伍於是動了。
吳協走在中間偏前的位置,身後是王胖子,再往後是陳皮和他的三個人。
溫嶼諾走在吳協右側兩步遠的地方,步子不疾不徐,踩出來的腳印卻比旁人深上半寸,像是身上藏了什麼沉東西。
張麒靈落在隊伍最末尾,隔著十幾步遠,低頭跟著前面的腳印走,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的分了幾分注意在王胖子等人身上。
風確實大。
越往山脊上走,風越像是活的,貼著雪面捲起來,把碎雪抽成一道一道的白煙,打在臉上生疼。
吳協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面,腳下的雪踩下去沒到小腿肚,每一步拔出來都要費些力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