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沓沓,直直撞入王瑜的心間,令她呼吸一滯,心瞬間懸至嗓子眼兒。
她身姿筆挺地立在莊門一側,素手悄然攥緊衣角,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須臾,又緩緩鬆開,仿若要將滿心的緊張一同驅散。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寒氣,極力壓下心頭慌亂,壓低嗓音,對身旁眾人悄聲道:“諸位莫慌,春山去開門,且瞧瞧來者究竟何人,所為何事。”
春山一路小跑前去開啟莊子大門,眨眼間,幾匹駿馬長嘶著衝入莊子,鐵蹄踏雪,濺起層層雪沫。馬後,一輛裝飾奢豪、雕樑畫棟的馬車轆轆而來,車帷上的錦繡暗紋於風雪中時隱時現,仿若隱匿著無數秘密,透著高門大戶獨有的矜貴與威嚴。
王瑜脊背緊繃如拉滿之弓,隱在袖中的手悄然摸了摸懷中藏著的利刃,那寒芒未現,卻似已凝著幾分拼死一搏的決絕。
馬車在庭院之中穩穩停住,一時間,四下唯有風雪呼嘯,仿若要將這突如其來的靜謐吞噬。稍頃,車簾緩緩掀起,先是一隻纖細白皙、戴著羊脂玉鐲的手探出,緊接著,一人款步踏出馬車,身姿婀娜卻不失端莊,此人竟是秦正榮。
只見她肩披白色狐裘披風,身著一襲嫣紅織金長裙,領口與袖口以金絲線繡著繁複牡丹,頭戴鳳儀金冠,珠翠搖曳生輝,腰間束著一條累絲嵌寶的鸞帶,眉若春山含黛,眼眸瀲灩含水,冷冷一掃庭院眾人,那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威壓,仿若寒芒乍洩,令眾人呼吸一頓。
王瑜身上的素錦披風被寒風撩起一角,她卻仿若未覺,不動聲色地將眾人護於身後。此前允澤受傷,不知是否與三皇子府有關。
抬眸間,眉梢眼角皆是清冷,微微揚起下頜,直視著秦正榮,高聲問道:“原是三皇子妃大駕親臨,這冰天雪地的,皇子妃不在府邸暖閣圍爐、賞雪烹茶,怎會屈尊蒞臨妾身這僻陋小院?妾身斗膽,敢問殿下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秦正榮臻首微垂,朱唇輕抿,剎那間,一抹淺笑於唇角漾開,叫人難測其意。那雙眼眸悠悠然於王瑜面上梭巡而過,繼而開口說道:“王家妹妹,萬莫如此侷促。說來亦是機緣巧合,本宮那別院恰在毗鄰,不過咫尺之遙。”
言至此處,她微微一頓,抬眸望向遠處:“我那小女,自幼嬌弱,這連著數月,本宮便攜她在別院悉心調養,只盼能祛了病根。眼瞧著明日便是小年,闔家團圓之期將至,本宮一早便打點行囊,欲回府中。哪曾想,行至半途,小女忽感不適,竟是嘔吐難歇。”
秦正榮柳眉輕蹙,面露憂色,“環顧周遭,荒僻得很,連個酒樓客棧也沒有。正焦灼間,聽聞此處乃王家妹妹的田莊,本宮便冒昧前來,尋思著能否借這一方寶地,暫歇須臾。隨行的大夫也能即刻煎藥,救小女之急。妹妹向來心善,此番叨擾,還望海涵。” 說罷,目光盈盈望向王瑜,滿是懇切。
庭院之中,積雪堆壘,幾株梅樹在牆角瑟縮,瘦骨嶙峋的枝幹上掛著星星點點的殘花,被風一吹,抖落些許花瓣,零落在皚皚白雪之上,徒增幾分淒涼之意。
王瑜聞言,目光微微一閃,餘光掃向馬車內那幾近昏厥的小女孩,心中雖存疑慮,面上卻不露聲色,輕聲說道:“既如此,三皇子妃裡邊請。這寒天雪地的,莫要凍著了小郡主。” 說罷,做出請的手勢。秦正榮微微點頭,率先邁入正房,身後的侍從們忙不迭地抬著小郡主跟上。
進得屋內,暖意撲面而來,炭火盆裡火苗躥動,驅散了些許寒意。王瑜命平月速速沏上熱茶,又吩咐丫鬟去取些乾淨的被褥來,為小郡主鋪上。
秦正榮坐在太師椅上,手輕輕搭在扶手上,看似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屋內陳設,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卻讓人捉摸不透她心底的盤算。
“多謝王家妹妹費心,今日若不是尋到此處,我母女二人還不知要如何是好。” 秦正榮悠悠開口,聲音裡透著幾分慵懶。
王瑜微微欠身,柔聲道:“三皇子妃言重了,妾身不過舉手之勞,您不嫌此地簡陋就好。只盼小郡主能快快好起來。”
此時,平月端著茶盞上前,王瑜親手接過,遞向秦正榮,笑道:“這是今年新採的雲霧茶,您嚐嚐,驅驅寒氣。” 秦正榮接過,輕抿一口,讚道:“果然好茶,王家妹妹好品味。”
一時間,屋內氣氛看似融洽,可王瑜卻隱隱覺得一股暗流在湧動。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秦正榮的一舉一動,暗自思忖,這小年將至,秦正榮突然到訪,真的只是巧合嗎?她心中愈發警醒,面上卻依舊笑語盈盈,陪著秦正榮寒暄。
而秦正榮這邊,目光偶爾掃向王瑜,心中亦是思量萬千。
“王家妹妹,日前聽聞林家三郎突遭歹人暗刺,此事駭煞眾人。不知三郎現下境況究竟如何?那行兇惡徒,可曾緝拿歸案?” 秦正榮朱唇輕啟,關切之意溢於言表,然眼底那一抹幽光,卻仿若暗藏玄機。
王瑜她微微斂眸,壓下心頭波瀾,緩聲應道:“承蒙皇子妃掛懷,三爺吉人自有天相,身子已然大好,不日前便已上朝理政,恢復如常了。那幫賊子已然被順天府擒獲,原是王達那廝,心懷怨懟,竟買兇行刺。他妄言其父乃受妾身夫君與公公牽連,才被遠逐那苦寒僻壤,故而萌生出此等惡念。幸而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將此事如實稟明皇上,皇上雷霆震怒,當日便判那王達重責三十大板,與公主同禁於公主府內,若無聖諭,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秦正榮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微微頷首,仿若一切盡在掌握:“原是這王達作祟,當真是目無王法,肆意妄為!只是二公主,著實可憐吶。本是金枝玉葉,嬌生慣養,卻無端被這等腌臢事兒牽連,受那禁足之苦。唉,這世間女子,一旦嫁錯郎君,誤了終身,真真兒是可悲可嘆呢。” 言罷,她輕輕抬手,漫不經心地撫了撫鬢邊珠翠,餘光卻悄然瞥向王瑜,似是要將她的每一絲反應盡收眼底。
王瑜見此狀,仿若未覺,緘默不語。允澤負傷一事,究竟與三皇子、四皇子有無瓜葛,尚難定論。秦正榮看似憂心忡忡,言辭之間卻暗藏鋒刃。
此時,秦正榮見王瑜不接話茬,眼珠輕轉,又啟朱唇:“本宮素日里聽殿下屢屢提及王大人行事頗有章法,理政之能亦是出眾,殿下對王大人甚是欣賞呢。” 說罷,目光盈盈看向王瑜,手中的絲帕輕輕拂動,似在不經意間展露著天家貴氣。
王瑜淺笑道:“殿下謬讚了,家父不過是盡忠職守,為皇上分憂罷了。這朝堂之事,妾身一介女流,懂得不多,只盼著家人平安順遂就好。倒是殿下一向聰慧過人,在家父麾下任職之時,諸多事宜都能洞悉先機、應對自如,家父在家時常稱讚殿下高才。”
秦正榮輕笑一聲,似帶著幾分深意:“妹妹過謙了。咱家三殿下雖有治國安邦之志,奈何鬱郁不得志。何況這朝堂內外諸事繁雜,若無得力臂膀,諸多政令推行也是難如登天。王大人這般能臣,可是殿下極為倚重的。”
她頓了頓,目光悠悠掃過殿內精緻的擺件,仿若漫不經心地又道,“只是如今朝堂之上,風雲變幻,各方勢力角逐,大人身處其間,想必也有諸多不易。有些事兒,稍有不慎,累及的可不止自身,還有家中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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