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撞碎了殿內的死寂,迴音在空曠的太和殿裡盪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趙錦曦立在丹陛之上,望著兩列空蕩蕩的朝班,繡著十二章紋的冕服掃過冰涼的漢白玉臺階。半數朝臣缺席的朝堂,像被剜去血肉的骨架,樑柱間浮動的塵埃裡,彷彿還飄著昨日黨爭的硝煙。
殿外殘陽如血,斜斜映在趙錦曦攥得發白的拳頭上。他望著空蕩蕩的龍椅,眼底翻湧著暗潮 —— 清算的時機已然成熟,可沒有玉璽鈐印的旨意,不過是張廢紙。這困局恰似枷鎖,鎖住他即將出鞘的鋒芒。
病榻上的帝王已氣若游絲,後宮嬪妃們輪番上演孝悌戲碼,唯有皇后始終閉門謝客,宮牆深處飄來的藥香混著陰謀的氣息。
當更漏滴盡最後一滴水,隨著一聲悠長的嘆息,龍御歸天的訊息終於劃破死寂,懸在趙錦曦心頭的利劍轟然落地,屬於他的時代,終於到來了。
喪鐘的轟鳴混著雨珠砸在丹陛上的聲響,趙錦曦踏著滿地碎玉般的雨簾步入乾清宮。垂落的素白幔帳間,皇帝面容安詳。
他指尖劃過龍榻上的玉璽,冰涼觸感順著掌心蔓延,恍惚間聽見殿外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乾清宮朱漆廊柱盡覆素縞,素白幡幔垂落如霜雪,在穿堂冷風中簌簌作響。
後宮諸位嬪妃身披縞素,依位序輪番跪坐於梓宮之側,紅綃帕子拭不盡淚痕,嚶嚶啜泣聲如寒蛩夜鳴。
眾朝臣頭戴麻冠,袍角沾滿雪霜,三拜九叩後長跪不起,有人以袖掩面,嗚咽之聲與編鐘哀樂交織。
太子殿下一襲重孝,連日守在靈前,每每哀呼 “父皇”,便肝腸寸斷。幾回哭得氣血翻湧,雙目緊閉癱倒在地,宮人慌忙攙扶,醒轉後又掙扎著撲向靈柩,涕泗橫流間聲嘶力竭。
皇后娘娘扶著鎏金香爐慟哭,素絹掩面時指節泛白。那哭聲先是如細雨潤物般低咽,忽而拔高成裂帛般的悲嚎,腕間孝繩被淚水浸得發了潮。宮女內監們緊隨其後,生怕娘娘哭暈過去栽進燭臺。
停靈七日,裴文遠額角抵著浸透寒意的青磚,膝下冷氣如冰蛇般蜿蜒而上,直竄脊背。此時,他目光如炬,直視階上素衣裹身的太子。蟒袍玉帶在明黃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幽光,將那稜角分明的面容映得愈發冷峻。
他凝視著太子,聲若沉雷炸響:“聖上龍馭賓天,舉國悲痛!然宗廟社稷不可一日無主,懇請太子殿下登基稱帝,承繼大統,安定萬民!”
話語甫落,殿內抽噎之聲驟然停歇,唯有燭淚墜地的細微聲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似是在訴說著無盡的哀思。
“裴大人心急了。” 趙錦曦用帕子輕輕拭去眼角淚痕,素白孝衣隨著動作不經意滑落肩頭,內襯玄色暗紋蟒袍若隱若現,“父皇喪儀尚未完畢,若倉促登基,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我皇室涼薄無情?”
朔風呼嘯,裹挾著枯葉自窗欞灌入,將簷下懸著的白色幔帳吹得獵獵作響。鎏金燭臺覆著一層薄霜,幽藍燭火在寒氣中明滅不定,恍若鬼火明滅,為這肅穆的大殿更添幾分陰森。
李青安身著一襲素縞,忽地撩起寬大袍袖,重重跪倒在地:“太子殿下!高麗十萬鐵騎陳兵鴨綠江畔,寒刃映月,營帳連綿百里,如黑雲壓城;北狄蠻騎屢屢犯境,半年間七次擾邊,燒殺擄掠,致使邊境村落十室九空!月前叛軍破城,宮牆染血,六部官員缺失,丹墀之上血漬至今未乾。如今軍報堆積如山,卻無人拆閱!”
遠處傳來更夫蒼涼的梆子聲,在死寂的宮殿中迴盪,聲聲叩擊著眾人的心絃,更添幾分蕭索與悲愴。
李青安伏地叩首,聲音堅定:“太祖遺訓言猶在耳 ——‘社稷傾頹之時,當效非常之舉’!唯有殿下早登大寶,以九五之尊重掌乾坤,方能號令天下,虎符歸位,使九州同仇敵愾!此乃天命所歸,更是天下蒼生望眼欲穿之盼啊!”
王璬亦開口道:“殿下可知,遼東百姓日夜焚香祈願,盼得一明君力挽狂瀾。昔年太祖皇帝殯天,先帝不待七日便踐祚,率虎狼之師擊退突厥,方有我朝百年太平。今時之勢,與彼時何異?”
趙錦曦指尖摩挲著腰間螭紋玉佩,沉聲道:“諸君既知太祖舊事,可曾記得當時御史臺連奏十二疏,痛斥新帝不孝?”
他起身踱步,素衣下襬掃過滿地燭淚,“本宮若此刻登基,朝中清流言官必群起攻訐,屆時內憂外患,豈不更誤國事?”
殿外忽起急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琉璃瓦上叮咚作響。
裴文遠膝畔青磚已洇出深色水痕,他猛然抬頭,額角混著雨水蜿蜒而下:“殿下!今叛軍餘孽尚在暗處,若不速登大位震懾宵小,恐再生變故!”
羅贏與薛仲禮目光相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二人同時整冠肅容,聲如洪鐘般響徹大殿:“臣等懇請太子殿下早登大寶!以安民心。” 言罷,雙雙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時發出悶響。
滿殿大臣見狀,皆紛紛拜倒。此起彼伏的 “請太子殿下登基” 之聲,似春潮奔湧,激盪著殿內懸垂的素縞。
趙錦曦長臂倏揚,素白孝衣如蛻下的蝶翼般轟然墜地,玄色蟒袍上金線繡就的五爪蟠龍在幽藍燭火下驟然甦醒,鱗甲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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