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君不醉》第266章 挾持稚子(2)

作者:墨清依·10個月前

陳奎年說道:“秦老先生擅解《春秋》,連太學博士都要抄錄他的講義。”

他目光掃過亭外竹林:“寧德七年殿試更是拔得頭籌。那時節北疆戰事方歇,先祖最憂心的便是文治武備如何平衡。秦公卻在策論裡寫‘刑者,綱紀之劍;德者,教化之舟’,既合聖人之道,又暗合時局。陛下當場拍案,說他‘胸藏甲兵,筆落驚鴻’,當殿任命為翰林院侍讀學士,專門給太子和諸位皇子講讀經史。”

陳奎年見季暉、季風聽得入迷,接著說道:“寧德十年出了個愣頭青狀元郎,偏要在盛儒書院擺擂臺,與秦公一決高下,說‘《春秋》不過是斷簡殘篇,哪及《周禮》體大思精’。”

“兩人從辰時辯到未時,先比策論,再鬥詩詞。那七首《盛儒書院唱和詩》,後來被書商刻成集子,連江南的學子都爭著臨摹。那新科狀元每首詩都押險韻,秦公卻信手拈來,首首用的是《春秋》典故,末了還寫‘莫向經堂爭意氣,且看青史論輸贏’,直把那狀元郎羞得面紅耳赤,當場摔了筆硯,憤憤離去!”

季風問道:“後來秦老先生緣何掛冠,遁入山林?”

陳奎年望著漸濃的暮色,指尖叩了叩茶盞:“翰林院侍讀豈是清閒職司?皇子書房距乾清宮不過百步,然這百步宮牆內,刀光劍影暗湧。秦公為太子講《春秋》‘克段於鄢’,二皇子伴讀竟立在窗外,足足聽了一個時辰。”

夜色漫過竹林,石案茶盞早已涼透。陳奎年摩挲著盞沿冰紋,喟然嘆氣道:“明德十九年秋闈,貢院忽現《春秋》經義謄本。御史臺一紙彈劾,直指主考舞弊 —— 那主考,偏偏是秦公得意門生。三日後,大理寺於秦公書房裡搜出半卷《貞觀政要》。巧的是,‘玄武門之變’註疏處,有硃砂圈點印記,考試內容竟與此處論斷一字不差。”

季暉聽得眉頭緊皺,手中摺扇緊握。

“審案的刑部侍郎,正是二皇子母舅。詔獄七日,嚴刑加身,卻尋不出半分實據。第二日,陛下赦詔忽至,言‘秦某雖涉黨爭,然講學無過’。”

竹影婆娑間,夜梟長啼刺破寂靜。季風后背發涼,恍見詔獄森森鐵鎖在燭火中泛著冷光。

“其實皇上心如明鏡,知曉舞弊案並非秦公所為,不過是帝王要保太子的顏面,才拿秦公做了個幌子。”

“他出獄那日,脫了官袍,只著粗布衣衫,懷中揣著半卷《春秋》。有人見他仰頭大笑三聲,笑罷摸出幾枚碎銀,僱了輛青布篷車,揚塵往岐山去了。

數載後,秦公與故交對坐岐山草廬,煮茶論道。談及《春秋》中齊桓霸業,慨然嘆曰:‘霸主之威,非仗金戈鐵馬,實恃禮義信諾。’ 此語傳至太學,祭酒聞之擊節,特命書吏恭錄,懸於明倫堂正壁,以為治學圭臬。”

季暉撫扇沉吟,忽憶及兩句詩:“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 他低誦之際,恍惚又見秦公當年於午門拂袖而去之姿。細思之下,方覺此中藏盡乾坤 —— 那竹影難掃之塵世浮塵,月輪不透之人心詭譎,終有至清至明之人。

想到此節,季暉心中敬意更盛,方知真正的大賢,原不必在廟堂之上執珪秉笏,便是隱於江湖之遠,亦如良玉藏璞,其光自昭。這般風骨,直教太學廊下的明倫堂匾額都添了幾分清逸,縱是千年後讀史之人,怕也要在竹簡間遙揖一禮了。

第二日,卯時三刻剛過,府中女眷盡皆起身,略整雲鬢、薄施鉛華,用過牛乳蒸糕並杏仁酪,便各攜丫鬟婆子往角門而去。

但見七八輛朱漆油壁車依次排開,青氈簾上繡著纏枝蓮紋,銅鈴鐺隨車架輕晃叮咚作響,早有小廝將箱籠搬上馬車,踮腳掀起車簾,扶著各家姑娘奶奶登車。

那馬車後跟著數十位護院,皆著玄色勁裝,腰間佩刀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卻說林允澤、李青安二人未到辰時便已立在城門之下等候。遠遠望見陳府車馬迤邐行來,二人按轡徐行迎上前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車隊尾端那輛垂著茜香羅簾的馬車 —— 只見其餘車轎簾櫳盡皆低垂,唯有幼童脆生生的笑聲如珠玉般透過簾縫漏出來。

季昭翻身下馬,向李青安拱手一禮,問道:“李大人這騎術何時習得?可還能適應?”

李青安斂衽回禮,面上浮起苦笑:“不瞞陳大人,不過是為趕早朝臨時抱佛腳,跟著陳兄勉強學了些皮毛。這馬背顛簸得厲害,骨頭都似要散了架。”

正與護院低聲交代事宜的季暉已策馬而來,玄鐵馬鞭輕敲馬鞍:“人既到齊,便啟程吧。”

曉霧漸散,馬蹄踏碎滿地霜華,一行人並轡朝京郊緩行。

待行至鐵沙嶺時,日輪高懸中天,暑氣蒸騰,胯下駿馬已垂首喘息,四蹄綿軟難行。

季暉勒住韁繩與季昭低聲商議後,原地休憩。

車廂內,肖玉鳳輕攏鬢邊金簪,對維芳柔聲道:“芳兒,帶睿澤和雲初下車透透氣罷。這半個時辰的顛簸,兩個孩子瞧著都蔫頭耷腦的。”

話音未落,睿澤與雲初已扒著車窗,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著維芳。維芳佯作嗔怪:“你兩個小皮猴,只怕一下車就撒了韁,叫破嗓子也喚不回來。”

嘴上數落,卻已輕提羅裙,牽著兩個孩子步下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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