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發炎熱,庭院裡梧桐樹蔭正濃,卻鎖不住沸天蟬噪,叫聲一浪高過一浪,驚破午夢清寂。
階前苔痕被曬得蜷起邊角,牆根下的螞蟻急匆匆地爬過,偶爾有蜻蜓低低掠過,翅膀撲稜聲裡都帶著股燥熱的氣息。
午後,維芳斜倚雕花檀木床頭,素白帕子半掩唇角,黛眉微蹙似遠山含霧,烏髮鬆鬆綰著墜馬髻,珠釵輕晃間,頷首輕搖如風中弱柳。
手中湘妃竹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晃,雙眸似閉非閉,倒像是被這暑氣蒸出了幾分倦意。
涵雪斜倚湘妃榻,執紈扇輕搖為雲初送風。扇面翻飛間,唯有幾縷淺淡涼風拂面,隨著日頭愈發熱辣,扇出的竟多是灼人熱風,直叫人心煩意亂,更添燥熱。
這炎夏於稚子而言,著實難熬。屋內亦不敢多放冰盆,恐稚子受了涼;少放些,又難解這灼人暑氣。
肖玉鳳午後踏入儀蕙院,用團扇輕挑湘簾,見屋內浮塵在光柱裡打轉,孩童們汗溼的鬢髮黏在通紅的小臉上,眸中盡是疼惜,眉間愁緒愈發深重。
暮色四合時分,眾人用過晚膳,齊聚庭院涼亭。青銅冰鑑裡浸著兩個碧紋瓜,水珠順著青玉盤蜿蜒而下,涼意隱隱漫入暑氣。
睿澤拉著雲初、瑾儀玩投壺,彩箭破空聲此起彼伏。瑾渝見了,邁著藕節似的小短腿就要湊過去,奶孃慌忙將他抱起:“小祖宗,扎著你可怎麼好!” 小傢伙卻在懷裡撲騰著要下地,藕臂揮舞間惹得手上一對響鈴銀鐲子輕晃,發出清脆聲音。
瑾皓坐在維君膝頭,肉乎乎的手指著趙予嫻隆起的肚子咿呀學語。
維君執起他的小手,輕輕覆在趙予嫻肚皮上,掌心下似有小生命動了動。孩童忽的咯咯大笑起來,清脆如銀鈴,逗得滿庭人皆跟著笑彎了眉眼。
婉蓉自生育三子後愈發豐腴,正襟坐在石凳上吃瓜,目光卻始終凝在嬉鬧的孩子們身上,眼角笑紋裡盛著蜜般的柔光。
莫姨娘與春姨娘立在廊下,團扇輕搖替肖玉鳳、陳奎年驅蚊,扇面上的荷花隨動作忽隱忽現,偶有目光掠過投壺的熱鬧場景,嘴角漫上一抹溫軟笑意。
肖玉鳳執銀匙輕挖瓜瓤,指尖丹蔻點著瓜皮,輕拭唇角時帕子上洇開淺淺胭脂痕。
她抬眸望向陳奎年,鬢邊珍珠步搖隨著動作輕顫:“今歲暑氣尤甚,灼人肺腑。妾身觀家中孩子們,夜夜輾轉難眠。瑾渝、瑾皓尚幼,又生得虎頭虎腦,憨態可掬,稍一動彈汗水便浸透衣衫,一日間擦洗數次,嬌嫩肌膚都泛紅了。
屋內冰盆不敢多放,涼飲亦不敢讓他們多用,恐傷了脾胃。睿澤與雲初近日更是懨懨,沒了往日生氣。妾身思忖,不若明日攜孩兒們往京郊莊子避暑。莊中一應俱全,只需備些換洗衣裳,老爺意下如何?”
陳奎年左手撫鬍鬚,點頭道:“我亦查覺瑾儀近日茶飯不思,小臉清減許多。府中暫無要緊事,你們且去,尋個清涼處也好。” 說罷,端起汝窯茶盞輕抿。
肖玉鳳眸光流轉,看向階下倚著朱漆廊柱吃瓜的季昭。說道:“明日恰逢昭兒休沐,便由你護送我們前往。”
陳奎年笑道:“正合我意。今日聽聞昭兒與林家三郎相約明日去京郊狩獵,此番正好順路送你們過去,安頓妥帖後,他們便可徑往後山,也省了往返奔波之苦。”
肖玉鳳聞言,輕快說道:“各房今夜收拾細軟,明早辰時一刻準時啟程。”
眾人聞此令,喜色頓生眉梢。睿澤將箭一拋,振袖歡呼:“終於可以出去玩嘍!我要上山捉兔,下河釣魚!”
雲初與瑾儀相視而笑,二人歡快地跑回房間。
瑾渝掙開奶孃懷抱,奔至蘇婉蓉膝前,仰首稚聲道:“娘,我也下河釣魚、釣大大地鯊魚!” 童言無忌,惹得滿庭皆大笑起來。
婉蓉笑扶鬢邊珠翠,對星湖緩聲道:“速命膳房多備些酸梅飲、綠豆糕,以解途中暑氣。”
春姨娘笑道:“爺們兒在家總要穿衣用飯,我與莫姨娘便留守府上。莊上庫房裡備著湘妃竹簟、青藤涼枕,只夜裡山風料峭,哥兒姐兒們須帶幾身厚實衣裳,仔細別著了風寒。”
莫姨娘忙不迭點頭稱是。
肖玉鳳聞言,眼含笑意望向春姨娘:“到底是你倆貼心。在家不必拘著銀子使,若有緊要事,差雙瑞雙德騎快馬去莊子上報信便是。”
陳奎年搖著蒲扇說道:“卯時便遣僕役裝車,再備十斛凍冰隨行,莫要熱著幾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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