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方落,便聽得蘇傲霜腕間羊脂玉鐲輕響,叮噹作響間裹挾著少女嬌嗔:“回京半月有餘了!父親擢升了通政使,祖母也一道來了京,父親把蘇宅又買了回來。姐姐可得常來坐坐,祖母日日唸叨著你呢。”
她眼波流轉如春水,粉頰暈染桃色,偷瞄季風的模樣恰似懷春的雀兒。
蘇婉蓉頷首作答,廣袖下的指尖攥得發白,又緩緩鬆開:“既是祖母歸來,改日定當登門請安。我先行一步,你請便。”
言罷轉身,蓮步匆匆與季暉並肩離去,髮間步搖流蘇隨著步伐輕顫,似在訴說未盡心事。
出得沁園樓,季暉問道:“聽聞新任通政使是幽州來的蘇大人,可是你二叔?”
蘇婉蓉望著簷角盤旋的白鴿,眸光漸漸黯淡:“應是他了。二叔仕途順遂,步步高昇,父親卻遭貶斥……”
她聲音戛然而止,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住眼底悵惘,“二叔離京時,傲霜尚在襁褓。大哥成親那年她隨二嬸回過一次京,算來已有十餘載不曾見面。不想她竟還認得我。” 一聲輕嘆飄散在風中,裹著幾分物是人非的悵然。
眾人交談間,維芳悄然瞥向街角。謝映柔仍蜷縮在餛飩攤旁,蓬頭垢面間,青紫傷痕若隱若現,形如風中殘葉。
維芳趁人不備,將袖中白麵饅頭輕輕擲出。饅頭滾落謝映柔腳邊,嚇得她如驚弓之鳥般瑟縮。
維芳牽起雲初的小手,加快步伐追趕眾人。
謝映柔顫巍巍的用手臂撥開亂髮,渾濁雙目望著維芳遠去的背影,眸光忽明忽暗。她用雙臂死死夾住饅頭,乾裂的唇齒狠狠咬下,即便唇角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唯有喉頭髮出嗚咽般的吞嚥聲。
廟會之上,人聲鼎沸,松強奮力撥開摩肩接踵的人群,快步奔至允澤身旁,俯身貼近耳畔,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允澤面色陡然一變,須臾,他朝著周遭眾人團團抱拳道:“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大姐、三弟,林府忽有急事相召,我先行一步,改日定當再與諸位把酒言歡!”
言罷,他自袖中取出一包油紙包裹的話梅,輕輕遞到維君手中,語氣瞬間變得溫柔繾綣,滿含關切叮囑:“下月便是你我大喜之期,你務必好生珍重自己。若遇煩心事,切莫莽撞行事,萬事都要以自身安危為重,千萬牢記!”
維君蹙了蹙小巧瓊鼻,眉眼彎成月牙,笑意盈盈道:“有大哥二哥護著,能有什麼閃失?你且快去處理府中之事吧!”
允澤登上馬車,待車簾緩緩落下,眉間已然凝滿憂慮。他沉下嗓音,急切問道:“到底是何事如此緊迫?”
松強揚鞭輕揮,棗紅馬噴著響鼻踏碎青石板上的樹影,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聲響。他半側身子,馬鞭輕叩車轅稟道:“二奶奶與二爺又生齟齬,這回二爺鐵了心要寫下和離書。溫姨娘已有六月身孕,行動本就艱難,偏生二奶奶日日命她卯時一刻到恆蕪院立規矩。姨娘雙足腫得像發麵饅頭,站在青磚地上兩個時辰,扶著丫頭才能勉強挪動,即便身子不適告假也會被二奶奶訓斥。”
馬車拐過長庚街時,松強壓低嗓音:“今早姨娘在廊下突然兩眼翻白,直直栽倒在地。二爺聞訊趕來,撞見二奶奶正指著姨娘罵‘狐媚子,裝嬌弱’,當場掀了茶盞。二奶奶說二爺‘寵妾滅妻壞了祖宗規矩’,二爺抄起鎮紙就砸了博古架,指著二奶奶鼻尖罵‘妒婦、毒婦’,兩人廝打間,二爺左臉被二奶奶撓了三道血痕。”
允澤揉著眉心,滿臉疲憊:“知曉了,先回府吧。” 馬車軲轆轆碾過青石板路,揚起陣陣塵土,載著滿心愁緒,朝著林府疾馳而去,揚起的塵土似是預示著府中即將到來的風暴。
馬車剛停穩,允澤便聽得內院傳來瓷器碎裂聲,緊接著是俞瑤尖利的嘶吼:“你們林府個個狼心狗肺!若非我父親相助,你林景澤焉能有今日?如今官運亨通,便要卸磨殺驢,行那休妻之事,當真喪盡天良!”
允澤疾步穿廊過榭,只見恆蕪院正廳內杯盤狼藉,殘羹潑灑滿地。林景澤背身立於窗前,肩頭微微顫抖,俞瑤死死揪住他的袖口,指尖幾乎要掐進皮肉。
林景澤頸側與面頰三道血痕猙獰可怖,藍綢衣襟上茶漬斑斑,更添幾分狼狽。
“我林府何處負你,竟遭此辱罵?” 允澤踏過滿地瓷片,玄色錦袍帶起凜冽風聲,“我林允澤今日之位,難道也是仰仗你父親俞剛?”
俞瑤猛然轉身,鎏金步搖歪斜欲墜,杏目圓睜似要噴出火來:“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教訓我?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你何時將我放在眼裡過?罵你又如何,白眼狼就是白眼狼!” 她沾著乾涸血跡的指甲在空中亂揮,恰似張牙舞爪的厲鬼。
“俞瑤,你休得放肆!” 允澤雙拳緊握袖中,青玉扳指硌得掌心生疼,“飄香樓每年萬兩分紅去向何處?我支取五百兩應急,你卻推說府中拮据。那是舅舅留給我們兄弟的產業,可不是你俞家的錢袋子!”
“府中上下吃喝用度,哪樣不要銀錢?” 俞瑤忽而破涕為笑,猩紅口脂暈染得嘴角一片狼藉,“林府田產鋪子盡數充公,單靠你們兄弟俸祿,如何養活這一大家子?我的嫁妝都填了這窟窿,你還有臉提分紅!”
允澤袍角掃過滿地狼藉,冷笑道:“自入仕以來,聖上屢賜良田美宅、金玉奇珍,某皆悉數充公。三皇子謀逆平定後,天子御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亦分毫未沾。去歲欲制新衣,閣下竟教拆舊袍改制?府中僕役月例剋扣七八成,終日唯以糙米稀粥果腹。冬惠失手摔了茶盞汙了你的衣裳,便被髮賣煙花巷;秋菊為你梳妝不慎跌了支玉簪子,即刻被你削髮逐出門去!如此涼薄之舉,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俞瑤聞言挑眉嗤笑:“不過兩個賤婢,也配你在此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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