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君不醉》第294章 永絕後患(2)

作者:墨清依·9個月前

黃昏時分,他剛核完揚州轉運使司的漕銀奏報,硯臺裡的墨汁已見了底。喝了口參湯又將心思全撲在案牘之上,彷彿要將這兩月來積壓的公務一口氣料理乾淨,恨不得連吃住都在署衙,哪有心思過問府中之事。

時序漸入仲秋,俞瑤忙於籌謀節慶諸事,親擬八珍玉食的菜譜,又在裳品閣、瑤光閣定製衣裳首飾,只為在中秋夜宴精心妝扮。

妙蕊暫脫鞭笞之苦,卻未敢鬆懈半分,每日晨昏定省皆謹守禮數。

俞瑤倚在繡榻上,望著銅鏡中自己日漸豐腴的面容,心底暗忖:林景澤自放貸事發後,雖未一紙休書斷絕夫妻情分,卻似將她視作陌路,月餘未曾踏入她的寢殿。

膝下僅有一子終究勢單力薄。若此後再無麟兒承祧,他日恐在這朱門之內難固根本。更兼溫姨娘正得林景澤青眼,誕下子嗣不過是早晚之事。

念及此,她喚來心腹從曼,低聲吩咐:“速去尋安醫師,購置兩顆‘回春丸’,切莫聲張。”

中秋那日,金烏高懸,林景澤才慵懶起身。林允澤已在廳堂候得焦躁,見兄長緩步而來,忙上前拱手:“二哥這月餘公務纏身,總尋不見蹤影。如今難得休假,定要想個法子,救言卿妹妹出教坊司!她自幼養在深閨,怎經得起那等磋磨?”

林景澤眸光一凜,袖中手指微微收緊:“盛家犯的是欺君大罪,皇上雷霆之怒,豈是你我能觸的?陸言卿身為盛家家眷,此劫難逃。”

“二哥何出此言!” 林允澤急得跺腳,“言卿妹妹與我們青梅竹馬,如今她落難,我們若坐視不理,豈不讓人恥笑?”

“你倒唸著兒時情誼,陸言卿只怕都忘了,她可自始自終都未將你我當作親人!” 林景澤拂袖冷笑,“你可知工部營繕司那個沙民逍,是她安插的眼線?若不是我提前向皇上密奏,此番清算名單上,怕早有你我兄弟的名字!”

林允澤臉色驟變:“沙民逍向來行事穩妥,怎會……”

“安穩不過是表象!” 林景澤踱步至窗前,望著庭院中紛飛的落葉,語氣愈發森冷,“盛開雄買通工部營繕司陶安平,覬覦官窯瓷器暴利,安排沙民逍入營繕司接應。若非之前那批瓷器沉船江底,死無對證,工部營繕司早就被連根拔起。皇上隱忍不發,不過是在等一個斬草除根的時機。”

林允澤喉頭髮緊,額頭沁出冷汗:“可我派人查探,並未發現端倪……”

“便是要你查無可查!” 林景澤轉身,目光如刀,“盛家手眼通天,漕運圈錢無數仍不滿足,還想插手官窯兩頭牟利,如此野心,皇上豈會容他?”

“二哥不是安然無恙?她先前想往戶部安插人手,不也被你駁回了?” 林允澤攥著腰間玉佩,指節泛白,仍存著一絲僥倖。

林景澤周身驟然騰起寒意,青玉扳指在掌心硌出紅痕:“陸言卿遭拒後,竟轉攻戶部朗中甘慶東。她擲十萬雪花銀,換得幾張蓋了戶部大印的空白文書 —— 若我毫無察覺,待東窗事發,滿朝上下誰會信我與逆黨無關?丟官罷職不過是最輕的懲戒,盛家若藉此行謀逆之舉,林氏滿門恐再無翻身之日!”

林允澤踉蹌跌坐在太師椅上,茶盞在案几上磕出悶響:“甘慶東那樁貪墨案...... 我原以為是聖上為扳倒盛家設的局,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局中局罷了!” 林景澤猛地推開雕花窗,秋風卷著枯葉撲進廳堂,“我察覺甘慶東異動後,連夜入宮面聖。陛下當機立斷,暗中更換戶部印信,這才斷了陸言卿的後招。若非如此,待她假傳旨意、調撥糧草,你我兄弟便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林允澤喉結上下滾動,忽覺後頸竄起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直往下墜。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後背,指尖觸到一片濡溼 —— 冷汗早已浸透蜀錦裡衣,在這秋高氣爽的時節,竟比臘月寒冰更叫人戰慄。

林景澤負手立在斑駁光影裡,袍角被穿堂風掀起,眼底翻湧著恨鐵不成鋼的冷意:“事到如今才知後怕?陳家二郎何等聰慧,定曾提點過你。只可惜彼時你被迷了心竅,將他肺腑之言當作耳旁風,陸言卿既能為黃白之物,將你我血親性命當作博戲籌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般連骨肉親情都可作筏的人,豈會是良善之輩?“

風過迴廊,將簷角銅鈴搖得叮咚作響,倒似為這滿庭蕭索添了幾分空茫迴響。

林景澤望著胞弟那面如死灰的模樣,喉頭滾過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化作袖中緊握的拳,將掌心掐出數道深痕。

允澤長嘆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那羊脂玉的溫潤觸感卻化不開眉梢的鬱結:“為何世間女子都要這般狡詐,為何不能像我的君兒那般純良。罷了,二哥權當我今日沒來過吧。”

林景澤執起茶盞的手頓了頓,茶湯裡沉浮的茶葉隨漣漪輕晃,才慢悠悠開口道:”三弟何必執著於此,你瞧這庭前桂花樹葉,春生秋落尚不能常駐枝頭,何況人心本就如流溪映月,哪有恆常不變的道理?“

說罷將半盞溫茶推至他面前,青瓷盞沿凝著的水珠正順著纏枝蓮紋緩緩滑落。

允澤猛地執起茶盞仰頭飲盡,忽將空盞重重擲在案上,茶盞與桌面相撞發出清越聲響:”二哥,“ 他抬眸時眼底翻湧著掙扎,”我方才忽然覺得,這官袍玉帶束得人喘不過氣 —— 我許是不適合朝堂,真想遞了辭呈,攜君兒乘舟南下,看遍秦淮煙水、蜀地青山,不知這可算得...... 不務正業?“

林景澤正用銀匙撥弄著銅香爐裡的沉水香,火星濺在鎏金雲紋上很快熄滅。

他指尖微頓,才將銀匙擱回青瓷碟中,聲音混著煙縷般縹緲:”三弟可還記得那年御花園賞梅?你說御花園的臘梅雖美,卻不如山澗野梅開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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