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片刻後才續道:“既是她的選擇,青安又怎能一再強求?倒不如就此罷手,於她於我,或許都是解脫。”
陳奎年聞言,心頭猛地一震,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添了幾分探究,他試探問道:“那青安可是已有了合適人選?”
一旁的陳季暉亦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李青安,連呼吸都似凝滯了幾分,眸中滿是焦灼,只恐他口中吐出那個 “是” 字來。幸得李青安緩緩搖首,沉聲道:“尚無合宜人選,只是…… 只是有時恐是身不由己。” 後頭幾字愈發低微,幾不可聞。
話音方落,他便拱手道:“伯父,李兄,青安尚有俗務纏身,先行告退了。”
言罷,轉身便快步離去。陳奎年與陳季暉望著他匆匆遠去的背影,面上神色俱是一沉,眉頭緊蹙,滿腹腔的疑竇如亂麻纏結,哪裡理得出半分頭緒,只得默然向前踱去。
順天府衙大門口,寒風裹著細碎雪沫子,撲打在硃紅門柱上。李青安立在臺階之下,深深吸了口氣,那刺骨的寒氣嗆得他喉間微癢,定了定神,抬步邁了進去。
習松見是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堆起笑意,待聽明李青安的來意,便擺了擺手,笑道:“李大人這是多慮了。大年初二,天又下著雪,街上本就沒什麼人。您那坐騎,不過是馬蹄打滑,才比平日快了些,哪裡便算得上當街縱馬了?何況,也無苦主前來申訴,讓我如何定罪?”
李青安正色道:“當日確有人因李某受傷,只是她如今昏迷不醒。受害者家中父母或許念著在下乃是朝廷命官,這才網開一面,不予追究。可在下犯了錯是事實,犯了錯便要受罰。我朝律法明載,當街縱馬至人受傷者,鞭笞五十,大人斷無徇私之理。”
他話音朗朗,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眸中映著廊下燈籠的光暈,倒比院中積雪更顯清明。
習松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捻著鬍鬚的手指頓了頓,半晌才嘆了口氣:“李大人這份較真,真是…… 罷了,容下官再查訪查訪,若當真屬實,再行刑不遲。”
話音剛落,便見蘇南風疾步走了進來,袍角帶起一陣寒風,他目光掃過堂內,最終落在李青安身上,拱手問道:“李大人傳信讓我下朝後來順天府衙有何事?”
李青安側身對著習松,抬手示意蘇南風,沉聲道:“習大人,這便是苦主令尊。大年初二那日,李某當街縱馬,不慎傷了蘇小姐,此事絕無虛言。”
蘇南風聞言一愣,眉頭瞬時蹙起,看向李青安的眼神添了幾分探究,似是不解他為何要在此處提及此事。
習松捻鬚的手又是一頓,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轉,臉上那點殘存的笑意徹底散去,正了正神色道:“蘇大人既來了,不妨細細說說當日情形?”
蘇南風聞言,先是看了看李青安,隨即對著習松無奈道:“當日並非李大人一人之過,小女馬車速度也較快,又逢雪天路滑,一時不察,這才相撞,亦情有可原。在下也並未想追究李大人之過,李大人又何必弄這一齣。”
李青安聞言,眉頭皺得更緊,臉上不見半分鬆動:“蘇大人此言差矣。律法條文白紙黑字,豈容半分通融?縱使蘇小姐馬車有疾,縱使天公不作美,李某縱馬傷人已是既定事實。若因蘇大人寬宥便免賠罰,那律法威嚴何在?下官忝為朝廷命官,更當以身作則,斷不能因私廢公。今日若不受這鞭笞之刑,李某心中難安,日後也無顏再面見聖上。” 他字字鏗鏘,不帶半分轉圜餘地。
習松搖搖頭望向蘇南風,見對方也一臉無奈,他只得認真審理此案,當問清楚原由後,習松思索片刻道:“李青安當街縱馬與蘇氏女相撞,以至對方受傷,但念及事發時雪天路滑,蘇氏女所乘馬車亦有行速過快之失,且李青安有主動認罪、願受責罰之誠,受害人之父蘇南風亦有寬宥之心。依律,當街縱馬至人受傷者本應鞭笞五十,今酌情減免,判李青安鞭笞二十,另需承擔蘇氏女全部醫治費用,以作補償。你二人可有異議?”
李青安聽完,臉上沒有絲毫不滿,反而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他對著習松深深一揖:“習大人判罰公正,在下無異議,甘願領罰。” 那語氣依舊是平平直直,聽不出半分對刑罰的畏懼,彷彿即將承受的不是鞭笞之痛,而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蘇南風在一旁看著,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他實在想不通李青安為何要這般執拗,但事已至此,習松的判罰也合情合理,他只得對著習松拱了拱手:“在下也無異議,全憑習大人處置。”
習松見二人都無異議,便吩咐身旁的衙役:“來人,帶李大人下去,依法行刑。” 說罷,他又看向蘇南風,“蘇大人,關於蘇氏女的醫治費用,還請日後憑賬單與李大人府上結算。”
蘇南風點了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李青安被衙役帶走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李青安走得十分坦蕩,脊背挺得筆直,彷彿這順天府衙的刑房,於他而言不過是尋常去處。
衙役將李青安帶到刑房,褪去他的外袍,露出裡面單薄的中衣。冰冷的刑具擺在一旁,散發著森然的寒氣。李青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分波瀾,只靜靜等著刑罰的開始。
一鞭落下,帶著破空之聲,狠狠抽在他的背上,瞬間便留下一道紅痕。李青安身子微微一顫,卻咬緊牙關,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是自己應得的懲罰,受了這刑,才能對得起律法,對得起因自己而受傷的蘇小姐。
二十鞭畢,刑房內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李青安的後背早已是血肉模糊,暗紅的血漬浸透了中衣。他原本筆挺的身子此刻晃了晃,像是狂風中隨時會傾倒的枯木,額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強撐著沒有倒下,只是緊咬的牙關微微鬆開,帶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喘息。
習松和蘇南風站在門外,聽著刑具聲歇,眉頭微蹙,朝一旁的衙役遞了個眼色。那兩個剛執行完鞭笞的衙役會意,連忙快步走進刑房,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輕輕披在他肩上。其中一人抬手替他攏了攏衣襟,另一人則繞到身後,動作輕柔地繫好腰帶,生怕牽扯到他背上的傷口。
李青安身子僵了僵,卻沒有抗拒,只是垂著眼簾,氣息有些不穩。待外袍穿好,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兩位衙役,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幾分固執:“李某謝…… 謝過二位。”
衙役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低聲道:“李大人客氣了。” 說罷,便扶著李青安的胳膊,想將他攙扶出門。
李青安卻微微掙了掙,試圖自己站穩,只是剛一動彈,背上的傷口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那衙役連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才將他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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