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惠院內,燭火搖曳,映得四壁字畫忽明忽暗。陳維芳獨立窗前,目光凝注牆上墨寶,神情凝重,似有千般思緒縈繞心頭。
貼身侍女聽蘭輕步上前,斂聲稟道:“大小姐,已至亥時,夜露漸重,您該安歇了。”
陳維芳緩緩頷首,目光卻未從字畫上移開,語氣沉靜道:“這兩日李大人若過府探望,你須設法將瑤光閣之事透與他知曉。此番,你我主僕需合力演一場戲。”
聽蘭聞言,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問道:“小姐此舉,莫非是想讓李大人為您出頭?”
陳維芳輕輕搖頭,眉宇間攏起幾分肅穆:“詹氏素不認得謝氏,可林夫人與謝氏卻是舊識,交情匪淺。詹氏眼下定在四處鑽營,欲尋門路為蘇南風奔走。那甘松濤乃是最早入閣的老臣,又有從龍輔佐之功,皇上素來對他青眼有加,倚重幾分。若詹氏當真走通了甘家的門路,蘇南風官復原職便是早晚的事。他一旦復職,咱們前番費盡心機的謀劃,便全都付諸東流了。”
“如此說來,小姐是想讓李大人出手,阻攔蘇大人復職?” 聽蘭心中仍是不解,又追問道。
陳維芳再次搖頭道:“李青安素有清譽,秉性剛正,向來恪守本分,斷不會做出干涉朝政的越矩之事。但他為人最重情義,又極重是非曲直,只要讓他知曉詹氏為求門路,暗中向官員家眷行賄,以他的性子,自會在合適的時機,向皇上進言,此事便有轉圜的餘地了。”
聽蘭聽罷,茅塞頓開,連忙點頭應道:“小姐果然思慮周全,將前因後果都算得明明白白。只是奴婢還有一事不解,萬一蘇二夫人未能走通甘家大奶奶的門路呢?蘇家雖家境殷實,錢財豐厚,可甘家大奶奶久在官眷圈子,未必敢輕易收受好處。咱們當今皇上,自登基以來,整肅朝綱,發落了多少貪贓枉法的官吏,甘大人身為內閣老臣,又豈敢冒險私下為蘇家通融?”
陳維芳聞言,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語氣從容卻帶著幾分深意:“你這丫頭,能想到這些,倒也細心。甘松濤能成為咱們皇上登基以來第一個入閣的朝臣,自然不是愚笨之人,懂得審時度勢,避禍趨利。可詹氏也絕非尋常婦人,她那幾分小聰明,在鑽營謀利上倒是用得十足,咱們不得不防。更何況,蘇家還有一層關鍵的關係 —— 蘇傲霜早已與周家訂下婚約,那周家二公子在外頭的那些汙糟事,紙終究包不住火,早晚要鬧得人盡皆知。周總兵身為武將,最看重顏面名聲,為了堵住蘇家的嘴,不讓蘇傲霜將周家二公子的醜事宣揚出去,他必定會拼盡全力,動用自己的人脈勢力,幫蘇南風謀復官職。”
她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聽蘭,繼續道:“如此一來,即便甘家那邊暫時沒有進展,有周總兵從中出力,蘇南風復職之事也容不得咱們掉以輕心。咱們這場戲,不僅要演給李大人看,更要藉著李大人的口,讓朝中那些觀望的人看清蘇家背後的算計,也讓甘家、周家知曉,咱們並非任人拿捏之輩。”
次日天朗氣清,日頭尚未爬至中天,辰末巳初時分,陳訓、成氏並陳季風夫婦一行,已乘著馬車緩緩入了京城。剛至城門附近,隨行的小廝便已策馬先行,朝著陳府方向疾馳而去 —— 他要趕在主子們抵達前,將歸府的訊息速速通稟府中。
此時,陳府主母肖玉鳳已得了訊息,正攜著府中女眷們候在府門之外,神色間滿是期盼。
俄頃,遠處隱約傳來車轔馬蕭之聲,府前眾人眸中皆添亮色。循聲望去,數駕馬車緩緩行來,車帷繡紋雅緻,輪軸輕碾塵泥,正是陳訓一行歸府。
待馬車穩穩停在朱漆府門前,肖玉鳳已款步上前,斂衽躬身:“父親、母親遠途勞頓,兒媳在此恭迎。”
蘇婉蓉亦領著孩童們上前行禮問安。
此時,陳季風自後面馬車上快步躍下,趨至前車旁,小心翼翼扶著二老下車,眉宇間滿是恭謹。待安頓好長輩,才轉身折回,伸手輕扶車內夫人。
二人四目相對時,眼底流轉著脈脈溫情,雖未多言,那相視一笑間的繾綣暖意,卻似春日暖風,悄然漫溢在眾人面前,大家不由得讚一聲這對夫婦的琴瑟和鳴。
當初才成親不久的溫語薇本欲留府侍奉公婆,以盡兒媳本分。肖玉鳳卻溫言勸她:“你二人新婚燕爾,正是該相伴之時,不必拘於府中俗禮。不如隨風兒出去走走,多見見世面,亦是美事。況你略通醫術,途中若有需,也能多份照拂。” 溫語薇聽其言辭懇切,便欣然應下。
再說陳訓,此次歸府,與先前判若兩人。往日里眉宇間的幾分倦意全然消散,只顯得精神矍鑠,神采奕奕。他昂首挺胸,步履穩健地率先邁入府中,一派意氣風發之態,與來時判若兩人。
成氏則與肖玉鳳並肩而行,二人一路談笑風生,話語間滿是親暱。
待一行人入了府,早有下人將祥康院收拾妥當。此時,府中女眷們已齊聚院內,夫人、姨娘並管事娘子們濟濟一堂,或低語笑談,或執手問安,一派熱鬧喧騰。
待眾人坐定,成氏便示意翠冬與群葉開啟桌上錦盒,笑著對肖玉鳳說道:“這裡面的十匹織錦,皆是臨安城裡極難得的好料子,當日為搶這幾匹,我可是多添了數百兩銀子才得手。稍後你便領著眾人挑選,府中每房各取一匹,春姨娘與莫姨娘也莫要漏了,都有份。”
說罷,她又指另一側錦盒道:“此盒內盛著摺扇、綢傘若干,皆為臨安新制的時興樣式。那傘面所用綢緞,薄似蟬翼,織造尤為細密,既透風又耐日曬,瞧著雅緻精巧。我見之歡喜,便多購了些回來,日後總歸用得上。”
言畢,她又側身指向身後兩口大箱,續道:“箱中藏有西湖龍井,各房可分兩罐;另有臨安山核桃五十斤,其殼薄肉厚,嚼之香脆爽口,更有椒鹽、奶油等數種口味。我每樣都備了些,這般堅果,孩子們多吃些,於身有益。”
說罷,她轉向群葉與翠冬,溫言吩咐:“將那山核桃、鮮果並肉脯、點心取來,先給孩子們解解饞,免得這群小饞猴們惦記。”
孩童們聞聽有吃食,紛紛嬉笑著圍向翠冬和群葉。待二人將各樣吃食取出,安置在內室,又託莫姨娘與春姨娘在旁照看,一眾大人這才得以尋個清淨,安心敘話。
肖玉鳳關切問道:“母親此次歸京,一路行程可還順遂?在臨安時,可曾見著各位親友?我瞧著父親今日精神頭比往日好了何止一籌,想來這趟臨安之行,當真沒有白走。”
成氏聽她問及親友,臉上笑意更濃,眼中滿是欣慰之色,說道:“你舅爺家中,如今正是人丁興旺之時。府中子嗣,或入仕為官,或經商置業,皆各有正經營生。雖官職不算顯赫,卻都在臨安城裡安身立命,彼此照拂。每逢節慶,一家四室同堂,老少齊聚,那股子熱鬧興旺的景象,瞧著便讓人心裡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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