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雖已入秋,廂房內卻仍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燭火被窗外溜進來的夜風一吹,忽明忽暗。俞瑤唇瓣動了動,喉頭卻似堵了棉絮,一個字也吐不出 ——看來溫妙蕊已知道了她的心思,這哪裡是託孤,分明是拼著最後一口氣,給腹中孩兒求一條生路啊!
俞瑤暗自將帕子攥得更緊,眸底卻掠過幾分複雜的光:自新兒去後,不過月餘溫妙蕊便診出有孕,她總暗自揣度,定是新兒念著塵世牽掛,投胎來尋她了。若是男孩,她必定會視如己出,護他平安長大。
若是個女孩…… 沒了生母庇護,主母若再不待見,屆時這孩子能不能長大,府裡的僕婦會不會苛待,卻是半分把握也無。
溫妙蕊的手輕輕顫了顫,眼神里的哀求像要溢位來,怕她半分猶豫,更怕她不肯應承。俞瑤望著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聽著她鼻間氣息愈發微弱,終是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溫妙蕊這才似鬆了千斤重擔,緊繃的身子瞬間軟了些,連呼吸都輕緩了幾分。她吃力地側過身,手指在枕下細細摸索,指腹終於觸到一方疊得齊整的錦緞。
她將錦緞緩緩遞到俞瑤手上:“這是我…… 我趁著夜裡不困,一針一線繡的百壽圖,用的是最細的蘇繡線。再有月餘,便是二奶奶的生辰,恐怕…… 恐怕我是不能親自到跟前,給您磕頭賀壽了。今日便提前奉上,祝二奶奶…… 青春永駐,歲歲安康。”
俞瑤垂眸看去,那方錦緞是雅緻的緋色,似春日裡初綻的海棠,上面繡著一百個形態各異的 “壽” 字,或方或圓,或瘦或腴,每一筆都透著極致的用心。想來是溫妙蕊懷著身孕時,熬夜繡出來的。
她捏著錦緞的指尖忽然發燙,彷彿觸到了繡帕上未散的餘溫。再看溫妙蕊時,見她已累得閉上了眼,額間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溼了枕巾,眉頭卻舒展了些,似是了卻了一樁心頭大事。
俞瑤握著那方帶著餘溫的錦緞,只覺胸口悶得發慌,竟不敢再多待片刻,幾乎是逃似的轉身離開了產房。
忽然陣痛襲來,妙蕊痛極,失聲驚呼。穩婆掀開錦被,探手向其產道查探,口中嘟囔道:“姨娘且安靜些,宮口方開一指,距臨盆尚早。此時需攢足氣力,待宮口全張,那才是真要發力之時。”
盼兒端著銅盆熱水入內,取棉帕為妙蕊拭去額間冷汗。那產婆卻坐於一旁,手捧茶盞自飲,神色淡定如常。見自家姨娘痛得面容扭曲,產婆非但無半分體恤,反時不時冷言嘲諷,盼兒終是按捺不住,上前回嘴:“嬤嬤是林府重金請來的產婆,當以伺候主子為重,而非在此擺譜作威。沒瞧見姨娘痛得臉都變了型?你竟還說這等風涼話!若你不會接生,便請回吧!”
黃婆子聞言,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冷笑一聲:“老身是二奶奶親自請來的,何時輪得到你一個小丫頭置喙?天下婦人生產,哪個不是這般熬過來的?偏你家姨娘金貴,受不得半分痛?老身好心勸姨娘攢些氣力,免得稍後無力生產,這難道也錯了?”
盼兒氣得臉頰漲紅,攥緊了手中的棉帕,卻強壓著心頭火氣:“嬤嬤既知是二奶奶所請,便該明瞭二奶奶是要姨娘平安誕育子嗣,而非讓嬤嬤在此仗勢凌人!姨娘此刻痛得肝腸欲斷,嬤嬤不施推拿助產之術,反倒說些風涼話。奴婢雖只是個卑賤丫頭,卻也懂得‘主子安危為上’的道理。嬤嬤若再這般態度,奴婢便是拼著受罰,也須去回稟二爺與二奶奶,請他們另請高明!”
黃婆子聽罷,心底終是生出幾分怯意。她暗自忖度:若當真鬧將開來,吃虧的定然是自己 —— 即便她是二奶奶請來的,可在二爺面前,二奶奶又何嘗敢違逆半分?念及此處,她只得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在榻前坐定,雙手在妙蕊腹上摸索片刻,方緩緩施起推拿之術。
戌時一刻,暮色四合,殘陽僅餘幾分餘暉斜灑朱門。維君懷揣焦灼,步履匆匆趕至林府,衣袂翻飛間帶起一路風塵。
內院正屋,俞瑤聽聞下人通報,只緩緩抬眸,唇邊卻勾起一抹冷笑:“她倒訊息靈通,竟連溫姨娘今日臨盆都知曉。來便來吧,左右她自身也挺著個大肚子,我倒要瞧瞧,這般模樣,她能有幾分能耐保得溫姨娘性命。”
侍立一旁的綠萼,這些時日將府中諸事看在眼裡。溫姨娘自入府,對自家主子向來恭敬順從,未有半分逾矩,許是鄉野出身,少了幾分府中女子的精明算計,便是對府裡丫鬟僕婦,也從無苛責打罵,性子寬厚溫和,對下人也多有體恤,遇著有難處的下人,還會出手相助。
此刻念及這般良善女子,今夜恐要殞命,綠萼心下不免泛起幾分不忍,小心翼翼勸道:“二奶奶,溫姨娘素來對您言聽計從,恭敬有加。您若真心想將那孩兒抱來身邊撫養,以溫姨娘的性子,必不會推辭。何苦非要…… 非要取她性命呢?”
俞瑤抬手端起桌上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青釉杯沿,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語氣淡漠得無半分波瀾:“她若活著,那孩子便斷無可能全然屬於我。她是孩子的生母,血濃於水,生母哪有不疼孩兒的?萬一將來孩子長大,仍與生母親近,我這些年的籌謀豈不是徒勞一場?我的新兒,只能完完全全屬於我,任何人都不能與我爭搶。”
綠萼聽她語氣決絕,又上前一步,湊近俞瑤身側,聲音壓得更低:“二奶奶,奴婢倒有一計,未必非要取溫姨娘性命。待她生產之後,派人將她遠遠送往郊外莊子上安置便是,好吃好喝照料著,保她衣食無憂,何苦要髒了您的手?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將來那孩子知曉,是您當年殺了他的生母,豈不是養了個仇人在身邊,反倒引火燒身?可您若將她安置在莊子上,對外只說她產後身染頑疾,需靜養調理,即便將來孩子知曉了身世,也怨不到您身上,說不準還會感念您當年厚待生母之恩,對您愈發親近敬重呢。”
俞瑤聞言,眼底方才還淡淡的神色驟然一凝,一絲狠厲如寒刃般閃過,聲音瞬間冷了幾分:“我養在身邊的孩子,怎會有機會知曉自己的身世?府中上下人等,誰若敢多嘴嚼舌,洩露半分內情,我便拔了他的舌頭,讓他永遠說不出話來!”
綠萼聽得這話,心頭一凜,忙垂首點頭,聲音帶著幾分恭順:“府中上下自然謹守二奶奶的威嚴,不敢有半分妄議。可…… 可外頭知曉溫姨娘有孕的人卻不在少數 —— 單說今日裳品閣前,便有京中一眾夫人親眼瞧見了溫姨娘的模樣,如今又出了她在閣前摔跤這等事,只怕過了明日,京中大半人家都會知曉此事。這樁事,終究是瞞不住的啊。”
俞瑤聽得綠萼這番話,眉頭微蹙,抬手將手中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只聽 “噹啷” 一聲脆響,瓷盞與木案相擊,茶湯濺出些許,沾溼了桌角錦布。
她面色冷沉,語氣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無妨。婦人生育本就如過鬼門關,多少人熬不過去,丟了性命?若她生完孩子之後,偏偏遇上血崩,或是染了什麼不治之症,一命嗚呼,那也是她自己命薄,福氣淺,可怨不得我半分。”
綠萼見她仍不肯鬆口,心下急得厲害,還想再勸幾句,俞瑤卻已抬眸看來,眸子裡此刻滿是冷意,目光如利劍般落在她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與明顯的不悅:“溫姨娘到底給你吃了什麼迷魂藥,還是你得了她什麼好處?竟讓你這般處處替她說話?”
綠萼聽得這話,心頭驟然一緊,嚇得渾身一顫,“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磚上,卻顧不上疼痛,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難掩的惶恐:“二奶奶明鑑!奴婢絕不是替溫姨娘說話,奴婢句句都是在為二奶奶著想啊!溫姨娘若當真沒了,二爺怎會不查問?府中之事,哪能全然瞞得住?二奶奶能用銀子買通的人,旁人自然也能買通。若哪一日,林府的仇敵知曉了此事,拿這件事來做文章,傳到御史臺或是宮裡貴人耳中,到時候吃虧受累、落得罵名的,終究是二奶奶您啊!”
俞瑤卻不耐煩地一甩手,眼中陰狠更甚:“外人如何會知曉此事?我豈會給他們知曉的機會?那穩婆得了我豐厚的賞錢,不得好好慶賀一番,若她不慎吃醉了酒,失足栽進河裡溺死了,那便是她自己運氣差,可不關旁人的事。”
綠萼望著俞瑤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陰狠,心下驟然一顫,知曉自己再勸也是無用,只得垂下眼眸,默默閉了嘴,不再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