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剛欣慰道:“好,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
兩人正閒話間,松巖忽然快步趨前,高聲回稟道:“二爺,溫姨娘在梨雲院突然暈厥過去!三奶奶聞訊已請蔣大夫趕去診治,大夫診脈後說,溫姨娘生產時耗損過甚,底子本就虛虧,此番又不慎見風受涼,竟落下了纏綿風寒的病根,往後怕是再難出得了院門了。”
他頓了頓,又急急補充道:“三奶奶怕病氣過給茗兒少爺,心中難決,特讓小的來請示二爺 —— 是否要將茗兒少爺先從梨雲院挪出來,另尋妥當去處安置?”
林景澤眸色沉靜,語氣不疾不徐:“既如此,便將茗兒送往慕夫子院中,託付她悉心撫養。三奶奶持家穩妥,煩請她多照拂一二。”
他話鋒陡轉,提及溫姨娘時,語氣添了幾分疏淡:“溫姨娘既身子虧虛,便讓她在梨雲院安心靜養。遣兩個妥帖丫鬟貼身伺候。另外傳我吩咐,梨雲院自今日起閉門謝客,若無要緊事宜,任何人不得擅自前去叨擾 —— 既免得擾了她靜養,也防著病氣外溢,累及旁人。”
松巖躬身應了聲 “是”,不敢多言,快步退了出去。
俞剛捻鬚問道:“溫氏病了?景澤竟不去探望一二?”
林景澤執盞淺啜,眸底無半分波瀾:“不過一介妾室,病了便閉院將養便是。往日容她,一則念其誕育麟兒有功,二則瞧她素日尚算謹守本分。怎奈她身子孱弱,自個兒病倒倒不足惜,只別將病氣過給我兒,才是要緊。”
俞剛聞之,撫須頷首,笑意深長,語氣中自有幾分自得:“大丈夫立身於世,原該以子嗣為念、開枝散葉為要。你看我俞府,如今人丁鼎盛 —— 女娃凡十,男丁亦有三。雖幼者尚在襁褓,卻皆是俞氏血脈、宗族根苗。待珊兒過門後,便讓她為你細擇幾房身家清白、品性溫良的妾室,為你綿延子嗣。說句實在話,林府眼下這般,人丁確是單薄了些。”
林景澤放下茶盞:“岳父所言極是。林府人丁單薄,確是憾事。待五小姐過門,此事便勞煩她多費心。妾室之選,不求姿色,但求身家清白、品性溫厚,能安分守己、為府中開枝散葉便好。”
俞剛聞言,臉上笑意更盛,連連頷首,目光掃過林景澤時滿是讚許:“正是這個道理!如此一來,林府子嗣興旺指日可待。珊兒那丫頭聰慧,定然能為你擇得合意之人。”
次日一早,連番纏綿數日的陰雨忽而停歇,天光破雲而出,灑下滿院清輝。送走俞家一行人,府門在身後緩緩輕闔,門軸轉動的輕響剛落,林景澤緊繃了數日的脊背便驟然鬆弛下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長舒出一口鬱結之氣,往日里眉宇間的淡然沉靜盡數褪去,只剩幾分掩不住的倦怠,眼底還凝著一絲連日應酬的疲憊。
行至垂花門處,林景澤突然轉身,神色褪去了先前的倦怠,添了幾分真切的讚許:“昨日多虧弟妹心思縝密,遣松巖特意當著俞剛的面提及溫氏抱病之事。當著他的面說破,他只當是尋常內宅之事,不會起疑。若是等他離了府,再傳出溫氏抱病的訊息,以俞剛的心思,定然會聯想俞瑤之事與她有關,屆時反倒節外生枝。”
說罷,他頷首嘆道:“還是弟妹處事周全,慮事深遠,幫我避開了這一樁隱患。”
陳維君語氣謙和道:“二哥言重了。此舉不過是為林府安穩計。當著俞總督的面提及溫氏抱病之事,原就是要斷其疑慮。縱使日後他聽聞些許風聲,咱們亦能以此為據,堵住他的口舌。”
林允澤眸中漾著笑意,語氣滿是欣悅與自得:“放眼這世間,唯有我家娘子,既具驚世絕豔之姿,又懷無雙慧黠之智,更兼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真真世間難尋。”
林景澤亦勾了勾唇角,笑道:“三弟所言極是。弟妹這般才貌雙絕、武略超群,放眼天下,確實難尋第二人,故而三弟是最有福氣之人。”
三人正言談間,忽聞一陣急促腳步聲。溫妙蕊鬢髮微亂奔了出來,望見林景澤一行,腳下未歇便直直撲上前,“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淚珠子斷線般滾落,哽咽著哭求:“二爺!我知錯了!求二爺開恩,莫要將茗兒從我身邊奪走!茗兒尚且年幼,怎能離了親孃照料?求二爺憐他孤弱,成全我們母子吧!”
林景澤臉色驟然沉凝,眸底寒芒畢露,沉聲斥問:“伺候溫姨娘的下人何在?!”
話音未落,兩個婆子已慌慌張張快步奔來,垂首斂目不敢直視面前之人。
林景澤目光掃過二人,語氣冰冷:“姨娘既染疾在身,便該閉院靜養、恪守規矩!怎容她這般拋頭露面,在府中肆意奔逃,成何體統!”
溫妙蕊淚水越發洶湧,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地面,連連叩首:“二爺,婢妾知錯了!求二爺再給一次機會,往後婢妾定當謹守府規、安分守己,絕不敢再貿然行事!”
不待林景澤開口,溫妙蕊已膝行至陳維君跟前,雙手死死攥著她的裙角,淚涕縱橫:“三奶奶!婢妾知道您最是心慈仁厚,求您開恩,莫要將真兒發賣!自婢妾入府,便是真兒寸步不離陪著我,最難熬的日子裡亦是不離不棄。她於婢妾而言,早已不是下人丫鬟,求您留下她!婢妾真的知錯了,往後願為三奶奶做牛做馬,絕無半句怨言!”
林景澤望著她哭得肝腸寸斷、鬢髮散亂的模樣,心底驟然一揪,竟生出幾分痛惜。
溫妙蕊雖為妾室,他卻從未用森嚴府規苛責過她,她在他跟前也向來不用 “婢妾” 自稱。
如今見她卑微跪地,一口一個 “婢妾”,姿態放得如此之低,他心中竟莫名難受。可轉念想起她所作所為,那份惻隱之心便又被理智壓了回去,眸色復又一片冰冷。
陳維君手撫隆起的腹部,眸色平靜無波,朝鄭、孫二婆子遞去一個眼色。二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溫妙蕊的胳膊,力道沉穩,讓她動彈不得,只能楚楚可憐含淚望著陳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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