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十里亭。
這亭子位於官道旁的小丘上,周圍是稀疏的樹林和幾塊荒田,視野相對開闊。按約定,李掌櫃的馬車應在午後抵達。
劉水生與老耿、阿旺潛伏在亭子西側約百步外的密林中。老耿經驗豐富,選的位置既能觀察亭子及周邊道路,又有退路。三人都屏息凝神。
未時初(下午一點多),一輛青布騾車沿著官道緩緩行來,停在十里亭旁。車上下來一人,正是李掌櫃,他下車後四下張望,又從車上搬下個小藥箱,坐在亭中石凳上等候。
劉水生正待按約定暗號(學三聲布穀鳥叫)上前,老耿卻一把按住他,低聲道:“等等。”
只見官道另一頭,塵土揚起,四五騎快馬奔來,馬上皆是穿著號衣的差役,領頭的是個戴紅纓帽的吏目。這群人到了亭子附近,竟也勒馬停下,那吏目衝著李掌櫃喊話:“喂,那老頭,幹什麼的?”
李掌櫃連忙起身,拱手道:“回差爺,小老是城內濟生堂坐堂大夫,應約出城為東鄉一富戶診病,在此等候病家來接。”
“診病?藥箱拿來看看!”吏目下馬,大大咧咧地走過來。
劉水生三人在林中看得心提到嗓子眼。只見那吏目打開藥箱胡亂翻檢,裡面確是尋常藥材和脈枕銀針。李掌櫃賠著笑,悄悄塞過去一小錠銀子:“差爺辛苦,一點茶資,不成敬意。”
吏目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卻仍盤問:“東鄉哪家?姓甚名誰?路引拿來查驗!”
李掌櫃對答如流,報了東鄉一個有名鄉紳的名字,又取出路引。吏目查驗無誤,卻仍不罷休,眼睛掃視四周:“就你一人?沒別的同夥或要接應的人?”
“確實只小老兒一人,在此靜候。”李掌櫃語氣平靜。
差役們又在亭子周圍轉了一圈,檢視樹林邊緣。劉水生三人伏低身子,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放到最輕。幸而林木茂密,未被發現。
那吏目似乎沒發現什麼異常,罵罵咧咧了幾句“近來匪類猖獗,爾等小心”之類的話,這才上馬,帶著人沿著官道繼續往東巡去了。
待馬蹄聲遠去,李掌櫃似乎鬆了口氣,重新坐回石凳,卻不再東張西望,只是低頭整理藥箱。
老耿對劉水生點點頭。劉水生深吸一口氣,發出三聲惟妙惟肖的布穀鳥叫。
李掌櫃聞聲,抬頭看向樹林方向。劉水生快步走出,來到亭中,低聲道:“李掌櫃,受驚了。”
“無妨,虛驚一場。”李掌櫃將藥箱推過去,快速低語,“安宮牛黃丸兩粒,高麗參須一包,另有按方配好的三劑湯藥,都已分包寫明。記住,丸藥不可輕用,需高熱神昏、痰壅氣閉時,以溫開水化開少許灌服。參須每日煎湯,與米粥同喂,徐徐圖之。”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這是另配的‘行軍散’,若遇緊急腹瀉嘔吐,可應急。孩子病情穩住後,速尋安全處靜養,切記。”
“多謝李掌櫃!”劉水生感激不盡,將一早準備好的銀票(趙德山給的)塞過去。
李掌櫃卻推回:“不必。陳某說過,是還人情。快走吧,路上小心。”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剛才那些是府衙刑房與巡防營的人,近日確在嚴查‘通匪’線索,尤其是與海外‘長毛餘孽’可能有關的流民生面孔。你們……千萬謹慎。”
劉水生心頭一震,重重點頭,將藥箱藏入帶來的大褡褳中,轉身迅速沒入樹林。
與老耿阿旺匯合後,三人不敢停留,立刻循原路返回。有了這批救急藥材,至少陳海的性命暫時有了更多保障。但李掌櫃的警告和今日所見官府巡查力度,讓劉水生心情更加沉重。船政局恐怕真的不能待了,轉移之事,刻不容緩。
閩江口外,波濤湧動。
嵐嶼勘測隊的單桅帆船“海鷗號”正藉著東南風,在預定海域進行著例行的、看似漫無目的的漂航。船長老周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海天線上每一片帆影。
“頭兒,東北方向,有兩艘大船,看旗號……像是北洋的運煤船?”一個年輕隊員報告。
老周調整焦距望去,果然是兩艘吃水很深的沙船,懸掛著北洋水師的龍旗,正緩緩向閩江口方向行駛。“記下來,北洋船隻南下,時間、數量、航向。”他吩咐道。大人交代過,任何異常船隻活動都要記錄。
“西邊,好像有艘雙桅縱帆船,洋式的,掛的……像是日本商船旗?”另一個隊員指著另一側。
老周迅速調轉鏡筒。那是一艘船型修長、速度頗快的帆船,正沿海岸線平行向西南方向航行,距離較遠。“日本船……這個時節,跑這邊做什麼?”他眉頭緊皺,“盯緊它,記錄航向速度。保持距離,別被他們發現我們特別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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