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了多久?可曾用藥?具體有何症狀?”趙德山連聲問道,同時示意劉水生去倒些溫水。
楊芷幽跪在床板邊,用手背試了試孩子的額頭,聲音哽咽:“三天了……起初只是咳嗽,在船上就有些不妥,靠岸後愈發厲害。昨日開始高熱不退,餵過些草藥湯水,都吐了……午後……午後便昏昏沉沉,喚也喚不醒……”她猛地抓住趙德山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趙師傅,我在福州舉目無親,船政局裡的人只當我是尋常流民僱工……我認得你,知道你是西山來的,是他的人!求你想想法子,救救海兒!救救他!”
海兒?陳海!
趙德山腦中“轟”的一聲,先前所有的猜測被證實。這不僅是那位神秘的楊姑娘,這孩子……竟是陳大人的骨血!難怪大人當年那般消沉,難怪馮總管諱莫如深!這簡直是潑天的大事,也是潑天的風險!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手握住楊芷幽顫抖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溼。“楊……楊姑娘,你先別急。”他用了舊稱,試圖讓她鎮定,“孩子病重,需立刻延醫診治。但這船政局內人多眼雜,深更半夜,如何去找郎中?就算找到,又如何解釋你母子來歷?”
楊芷幽眼裡的光黯了一下,隨即又燃起更熾烈的決絕:“我知道兇險……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海兒……趙師傅,你若不敢,我不怨你。只求你……求你指條明路,告訴我,這福州地界,有沒有……有沒有能靠得住的人,或者隱秘的去處?我……我還有些細軟……”她說著,就要去掏懷裡一個乾癟的布包。
“且慢!”趙德山止住她的動作,心念急轉。救,風險巨大,一旦洩露,自己性命不保,更可能將遠在北京、已然處境艱難的大人拖入萬劫不復之地。不救……且不說良心難安,若這孩子真有個三長兩短,日後大人得知,又會如何?何況,這母子二人能找到這裡,本身就是一種極端信任,也是一種無法推卸的牽連。
劉水生端著溫水過來,看著師傅凝重的臉色,又看看床上氣息微弱的孩子和幾近崩潰的女子,低聲道:“師傅,孩子耽擱不起。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趙德山看了一眼跟隨自己多年的徒弟,又看向楊芷幽那雙飽含血絲、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他想起離京前陳大人那句“眼睛要看得寬些”,忽然有了一絲明悟。大人是否早已預料到,或者說,一直在等待著某種來自南方的聯絡?只是沒想到,這聯絡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出現。
“楊姑娘,”趙德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孩子,我們盡力救。但你須聽我安排,一步不能錯。”
他轉向劉水生:“水生,你悄悄出去,別走正門,從後面矮牆翻出去。去後街‘濟生堂’敲側門,找李掌櫃。就說……就說西山來的趙師傅急症,需他帶著退熱安神的藥材,親自來一趟。他若問細節,只說我頭痛欲裂,嘔吐不止,像是中了暑氣又感了風寒。記住,只看他神色,別提孩子,別提婦人。”
“濟生堂”是西山製造局在南方几條隱秘藥材採買渠道之一,李掌櫃受過陳遠恩惠,口風甚緊,但知根知底有限。趙德山此舉,是在不暴露楊芷幽母子存在的前提下,試探能否獲取最急需的醫療幫助,同時也是對這條隱秘渠道可靠性的一次緊急測試。
“明白!”劉水生重重點頭,立刻轉身,動作輕捷如狸貓,消失在房門後的陰影裡。
屋內,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
趙德山拉過唯一一把椅子,坐在離門不遠不近的位置,既能照看床上的孩子,又能警惕門外的動靜。他看向依舊跪在床邊的楊芷幽,緩聲道:“楊姑娘,你也起來,喝口水。現在,把你如何到此,以及……孩子父親可知你們境況,揀緊要的,跟我說說。”
他必須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夜叩,背後究竟牽連著多深的海,多險的浪。
楊芷幽緩緩站起身,沒有去接趙德山遞過來的水碗。她只是望著床上昏睡的兒子,側臉在昏黃燈光下如同石刻。
“荷蘭人的炮艦毀了我們在婆羅洲的寨子……”她的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弟兄們死傷離散……我帶著海兒和最後幾十個親隨,搶了一條船,想北上尋一處安身之地……途中遇到風暴,又遭海盜……到福州時,只剩七八個人了。為了避人耳目,也為了給海兒求條活路,我們化整為零,我混進船政局做雜工,其他人……散在城外各處,約定暗號聯絡。”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粗重:“他……不知道。自南洋一別,再無書信往來。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若非海兒病重,我斷不會來尋你們西山的人……”話語中帶著決裂後的冷硬,但那份深藏的苦澀與無奈,卻難以掩飾。
趙德山默默聽著,心中波瀾起伏。南洋基業覆滅,流落至此,與大人徹底失聯……這境況,比想象中更糟。
“孩子的病,恐怕不僅僅是風寒。”趙德山沉吟道,“一路顛簸,驚懼交加,食水不潔,都可能致病。李掌櫃若來,也只能先退熱穩神,若要根治,需明醫仔細診斷,還得有好藥調理。這船政局,你們不能再待了。”
楊芷幽猛地轉頭看他,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你有去處?”
趙德山沒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了另一條線——大人離京前曾極其隱晦地提過,若在閩海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可往東南方向尋“避風的礁石”。當時他全然不解,如今結合這突如其來的母子,再聯想到近來隱約聽聞的、關於大人在海外另有安排的極秘密傳聞……
“或許有。”趙德山字斟句酌,“但需時間安排,更需萬全之策。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孩子熬過今晚。”
就在這時,床上昏迷的幼童陳海,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憋得通紅,呼吸像是破舊的風箱。
楊芷幽撲到床邊,徒勞地輕拍孩子的背,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趙德山握緊了拳,望向緊閉的房門。
夜還很長,風浪,才剛剛開始。而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北京城,對此一無所知的陳遠,或許正在燈下,推演著朝鮮的棋局,卻不知命運最沉重的一子,已悄然落在了南方的夜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