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九月二十九，清晨。
薛超把昨天的巡緝報告謄寫了一份正式版本，墨跡乾透後摺好裝進信封，封了口。他沒有走快件通道，也沒有透過信差轉遞，而是親自拿著信去了桂道臺的官署。
桂道臺正在前廳喝茶，見他進來有些意外：“薛管帶？這麼早。”
薛超把那封報告放在桌上：“昨天新船第一次跑遠端巡緝，在港外二十海里處遇到一艘日本商船。對方行為異常，與我們保持平行航線觀察了約一炷香時間，然後才離開。具體情況都寫在這份報告裡了。”
桂道臺拿起信封沒有立刻拆，先看了薛超一眼：“你是覺得這事不對？”
“不是覺得，”薛超說，“是確認不對。一艘商船在公海上與另一艘船並行航行一炷香而不改變航向或速度，這不正常。對方是在確認我們這艘船的航速、航向和基本效能引數。”
桂道臺聽完他的話，把信封放回桌上，沒有拆。他的神色沉了下來，伸手摩挲著信封邊緣：“你這份報告，是給我看的，還是給北洋水師看的？”
“先給您過目。您覺得能往上送，我就再抄一份送營務處。”薛超說，“您覺得不合適，這份就留在這兒。”
桂道臺沉默了片刻，把信封收進袖子裡：“我先看看。你今天上午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巡緝任務已經完成了，今天主要是整理日誌。”
“那正好，”桂道臺端起茶喝了一口，“昨兒下午營務處那邊送了一份函過來，說想看看快艇隊近幾個月的‘人員及配給賬目’——你聽過這事嗎？”
薛超心裡微微緊了一下，面上不顯：“沒有。昨天的信使去碼頭上找我時我不在營房裡，信使送了東西就走了。”
桂道臺放下茶碗：“那份函我沒有直接轉給你。我壓了一天，先想想怎麼跟你說合適。”他停了停，“陳主事那邊倒不是直接說‘查賬’，他說的是‘瞭解快艇隊入列新船後的人員配置變化，以便統一調配資源’。”
薛超沒有說話，等著桂道臺往下說。他自己已經預先料到了這一步——新船入列的訊息不可能一直藏著，一旦有人注意到快艇隊拿到了兩條船，接下來一定會有人問：有了新船之後，加了多少人手，從哪裡加的。賬目上的變動，總是比船本身更容易被人找到突破口。
“我壓了一天，是因為我在想，”桂道臺說，“快艇隊的賬目，你這裡經手的是明賬還是暗賬？”
薛超斟酌了一下措辭：“快艇隊所有的採購和人員開支，都是按試驗處核定的預算執行的。船是上海商行訂購後運來的，錢是從試驗處的賬上走的。人員方面，除了從北洋水師那邊調來的幾個人手，其餘都是我在本地招募的臨時水勇，沒有正式編制。”
桂道臺點了點頭：“那就好辦了。你那份人員的賬——不管是招的還是調的——只要在賬面上是清楚的，就給他們看。怕的不是他們看，怕的是他們看了之後找出破綻來。”他又喝了一口茶，語氣平穩了幾分，“他們要看，你就大大方方地給。越坦蕩，他們越抓不住把柄。”
“是。”薛超說，“我今天就把近三個月的賬目整理出來，明天送到營務處去。”
“不用急，”桂道臺擺了擺手，“明天送也行。讓他們多等一天，顯得你是認真整理過的，不是隨手掏出來的。”
薛超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和桂道臺聊了聊港區的天氣和其他無關緊要的事。桂道臺又問了問新船跑遠端的表現，薛超如實說了，桂道臺聽完點了點頭。然後薛超起身告辭，離開了官署。
出了門之後他沒有直接回碼頭。他沿著街走了幾步，拐進巷子裡，避開主街的人流，放慢腳步，在漸漸升高的秋日陽光裡走了一段。
回到營房後他在桌前坐下，取出那幾本日常賬冊翻了一遍。賬目上每一筆開支和每一條人員記錄都清楚明瞭，來路清晰，去向可查。他翻完之後沒有改動任何內容，只是把賬冊歸攏整齊，放在桌角備好，然後打開了那本舊冊子，在九月二十九日的日期下寫道：“桂道臺告知，營務處陳主事已致函要求檢視快艇隊近三月人員及配給賬目。桂道臺壓函一日後告知本人。明日整理賬冊送交營務處。”
他擱下筆，把冊子合上放回抽屜裡鎖好。然後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望著窗外逐漸升高的秋日陽光在青磚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帶。今天要做的事不多，但有一件已經落定了——營務處要來查賬。這意味著快艇隊已經大到被人正式注意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半扇。海風灌進來，帶著碼頭的氣息和秋天特有的乾燥。遠處水面上停泊著那兩艘新船和兩艘舊船，四艘船排成一列，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芒。新船的船身線條筆直而乾淨，煙囪筆直地立在甲板上方，比旁邊那兩艘老船高出不少。
他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重新合上，回到桌前，開始準備明天要交的賬冊。他把每一條記錄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在賬冊末頁簽了自己的名字，擱下筆等墨跡乾透，把賬冊收好放在桌角。
做完了這件事之後，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停泊的船影上——那些船是他的，也是快艇隊所有人的。它們能出航、能巡緝、能在海面上留下自己的航跡，但同時也像它們停泊的樣子一樣，沒有誰能真正藏起來。船隻要泊在港區的水面上，無論是在晨光裡還是暮色中，總是能被遠處的人看見。
他低下頭，伸手按了按桌角那本已經整理好的賬冊——紙面平整而結實，隔著封面能感受到裡面那些墨字沉沉的重量。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推開營房的門，重新走回了碼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