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無辜受累、枉死的碼頭搬運工人,有昨夜浴血突圍、壯烈犧牲的我方抗日同志,也有被流彈擊斃的皇協軍走狗、警察局警察、江城站特務與經委會的偽職人員。
至於交戰中陣亡的日軍憲兵,現場一具都看不到。
昨夜戰事結束後,日方就第一時間派人進場,將所有鬼子屍體全部統一收容帶走、妥善收斂,半點都不肯留在這片狼藉的江岸。
“石頭,你小子今晚不對勁啊,總是走神發呆,心思壓根不在幹活上。”
老孫側頭瞥了他一眼,滿臉狐疑,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平日裡你手腳最麻利,今晚怎麼蔫蔫的?”
吳石頭心頭一緊,立刻收斂所有雜念,刻意擠出一副惶恐怯懦的模樣,嘿嘿乾笑兩聲,用最接地氣的口語掩飾破綻:“老孫,你是累糊塗看花眼了。”
“我哪是走神?”
“我是真被嚇到了。”
“長這麼大,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死人,滿地血水屍首,看得人心慌腿軟。”
老孫長長喘了一口粗氣,粗糲的手掌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啞然失笑,語氣帶著幾分麻木的滄桑:“你小子來碼頭幹活時間短,見得少,膽子自然小。等你在這江邊碼頭混上幾年,槍林彈雨見多了,死人見多了,慢慢就習慣了,也就不怕了。”
吳石頭順勢壓低聲音,眉眼間刻意裝出驚懼後怕的模樣,順著話頭往下聊,不動聲色地打探訊息:“老孫,你可別這麼說,我越聽越害怕。昨晚還跟咱們一起蹲牆角抽菸嘮嗑的老劉,今早我看著屍首模樣,八成是被亂槍掃中沒了,好好的人說沒就沒。”
老孫聞言湊近幾分,臉上露出一副深諳世事的神秘神色,壓低聲音娓娓道來:“在碼頭混活路,就得有這個覺悟。亂世年頭,被亂槍打死根本不算稀奇,能平平安安活下去,才是真本事。”
吳石頭抓住機會,連忙追問,語氣誠懇又討好:“那老孫你肯定有啥保命秘訣!”
“整個碼頭就屬你待得最久,歷經好幾迴風波都安然無恙,你教教我,以後我好好跟著你學,改天我攢錢,請你喝好酒!”
聽到“喝酒”二字,老孫雙眼瞬間亮起微光,眼底滿是心動,可轉念一想,又立刻壓下了心思。
他在碼頭混跡數十年,深諳亂世生存法則,這片魚龍混雜、風波不斷的碼頭,能長久活下去的老人,人人都藏著一套獨屬於自己的保命竅門。
這種安身立命的本事,從來都是隻可自悟、不可外傳的秘密,沒人會輕易交底,更不會隨便教人,免得給自己招來禍端。
“老孫?你就指點我兩句唄。”吳石頭見他沉默,又輕聲催促了一句。
老孫回過神,立馬收斂神色,咧嘴嘿嘿一笑,徹底封住話題,敷衍道:“哪有什麼秘訣,都是瞎扯。無非就是幹活小心點,做事麻溜點,遇事少摻和、少看熱鬧,就能活得長久。”
吳石頭心底半點不信。
昨夜混戰爆發時,他看得清清楚楚,老孫第一時間就蜷身躲在厚重的屍體後方,借屍首完美遮擋流彈與視線,穩穩藏到戰局結束,哪裡是“小心麻溜”就能概括的。
但他足夠通透,懂得見好就收。
老孫既然打定主意不肯交底,再追問只會惹人懷疑、弄巧成拙。
於是,他不再糾結這個話題,順勢配合著點點頭,裝作全然相信的模樣。
寥寥幾句閒談,吳石頭巧妙借力打力,成功將老孫的注意力從自己頻繁失神的異常,轉移到了對方死守的生存秘密上,輕輕鬆鬆化解了被懷疑的風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