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海眼。
這四個字在三十三天的典籍中出現過無數次,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諸如“禁地”“絕境”“有死無生”之類的字眼。但直到真正站在它的邊緣,林楓才明白,文字是多麼無力的東西。再華麗的辭藻,再精確的描述,也描摹不出眼前景象的萬一。
他站在一艘修復後的破界梭上,雙手負於身後,衣袍被前方的虛空亂流吹得獵獵作響。破界梭是慕容雪用備用材料臨時修復的,船身上還留著幽冥族圍攻時的劍痕和燒灼痕跡,飛起來有一種不太穩定的震顫感,像一匹瘸了腿的老馬勉強在跑。但還能飛,就已經是萬幸了。
他的目光落在海眼深處。
那不是海,也不是眼。
是一片虛空——一片被撕裂的虛空。虛空的邊緣,無數世界碎片像碎玻璃一樣漂浮著,大的有千里方圓,小的只有拳頭大小,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每一塊碎片上都殘留著不同的景象:有的碎片上是一座斷裂的山峰,山峰上的瀑布還在流淌,但流到一半就消失在了碎片的邊緣,變成一蓬水霧消散在虛空中;有的碎片上是一片乾涸的海床,海床上佈滿了龜裂的紋路,紋路中嵌著早已死去的珊瑚化石,白色的骨骼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磷光;有的碎片上是一座倒塌的宮殿,宮殿的廊柱上還刻著模糊的雕紋,像是某種上古神獸的圖騰,但圖騰的臉已經被磨平了,看不清面目,只剩一道殘破的輪廓。
更多的碎片上是屍骸。
仙人的屍骸,魔族的屍骸,巨獸的屍骸。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骨骼上覆蓋著乾枯的皮肉,皮肉呈現出一種深褐色的蠟質光澤,像風乾的臘肉。有的已經被虛空的力量撕碎,只剩一根肋骨或一隻手掌,孤零零地懸浮在空中,手指還保持著臨死前抓握的姿態。還有的屍骸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是死前還在搏鬥,牙齒咬在對方的喉嚨上,手指插進對方的眼眶裡,姿態猙獰,讓人不敢多看一眼。
廢棄的戰艦殘骸散落在這些遺骸之間。大的戰艦碎成兩截,斷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一劍劈開的;小的只留下龍骨和幾根斷裂的桅杆,桅杆上還掛著破爛的旗幟,旗幟上的圖案早已褪色,像一張張蒼白的死人臉在風中搖擺。虛空的塵埃覆蓋了一切,讓這些殘骸看起來像一群在海底沉睡了幾萬年的沉船,安靜、冰冷,透著一種亙古的死寂。
時空在這裡是扭曲的。
林楓親眼看見,一塊漂浮在百丈之外的碎片突然消失,又在千丈之外重新出現,中間沒有經過任何移動,就是憑空消失,再憑空出現。他還能感受到,海眼深處的時間流速和外面完全不同——有一塊碎片上的沙漏,沙子往下流的速度比正常的慢了十倍;而離它不遠的另一塊碎片上,一株枯萎的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逆向生長,枯黃的花瓣重新變紅,然後縮回花苞,再縮回莖幹,最後變成一顆種子消失不見。
時間逆流。空間摺疊。這裡什麼都不正常。
慕容雪站在他身側,混沌劍胚握在手中,劍身微微顫動,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那不是恐懼,而是共鳴——她的劍心感知到了這片虛空中殘留的劍意。無數劍修曾死在這裡,他們的本命仙劍碎裂後釋放出的劍意碎片像塵埃一樣漂浮在虛空中,被混沌劍胚貪婪地吸收著,發出滿足的輕鳴。
“這裡死了很多人。”慕容雪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止人,還有仙,還有魔。他們的劍意還在這裡,沒有散。”
韓立蹲在破界梭的尾部,手中握著一枚玉簡,正是影七留下的那塊。他一邊對照著地圖,一邊用一支炭筆在地圖上做著細微的修改——百年來,海眼內部的地形雖然變化緩慢,但終究是在變的。影七標註的有些安全路線已經被新的裂縫吞噬了,有些原本危險的地方反而穩定了下來。韓立的眼睛很毒,他總是能從極其細微的痕跡中判讀出安全與危險的邊界在哪裡。
“往左三百丈,繞過那片紅色的碎片群。”韓立頭也不抬地說,“那裡的時空扭曲頻率太高,每隔三十息就會發生一次空間錯位。如果剛好有人在那裡被錯位,半個身子留在這邊,半個身子被傳送到對面,死得會很慘。”
雲揚子坐在船頭,拂塵橫在膝上,雙目微閉,像在養神。但他握著拂塵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銀色的拂塵絲在虛空中輕輕飄動,每一根絲線都在感知著周圍的氣息變化。準聖的修為雖然跌落了大半,但經驗和感知還在。他的神識像一張鋪開的大網,無聲地蔓延到周圍每一寸虛空中,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
“有東西在靠近。”雲揚子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什麼東西?”鐵戰握緊了戰斧,斧刃上血光一閃。
“不確定。數量很多,速度很快。從東面過來的。”雲揚子睜開眼睛,看向東方那片漆黑的虛空。
所有人都朝東面看去。起初什麼都看不到,只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正在逼近,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了每個人的心臟。然後,他們看到了光芒——無數細小的、幽綠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像一群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但螢火蟲不會讓人感到恐懼,這些光點卻讓人頭皮發麻。
光點越來越近。它們的真面目漸漸清晰——是一群怨靈。混沌怨靈。
它們的身形模糊不清,像一團團被揉碎的煙,又像一團團沒有固定形狀的霧。它們的身體在不斷地扭曲、翻滾、重組,每一次重組都會浮現出一張不同的人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咒罵。她們的眼淚是黑色的,笑出的聲音是扭曲的,尖叫和咒罵混雜在一起,像一鍋被煮沸的痛苦。光點不是它們眼睛發出的光,而是它們的“嘴”——那張不斷扭曲的嘴張到了不可能的大小,佔據了整張臉的絕大部分,幽綠色的光芒從那張嘴裡透出來,像某種劇毒物質在發光。
它們是混沌之力的汙染產物。混沌的力量本身是中性的,既是創造也是毀滅。但在這片歸墟海眼中,無數生靈死後殘留的執念和怨恨滲入了混沌之力,汙染了它,扭曲了它,讓它變成了一種半人半鬼的怪物。每一隻怨靈都是一個死於這個海眼的生靈的殘念,它們早已忘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痛苦。它們唯一的本能就是尋找活物,將自己的痛苦傳染給活物。
“數量超過三百。”韓立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他的手指已經按上了短刀的刀柄,“修為波動不均勻,弱的只有玄仙,強的堪比金仙中期。”
林楓點了點頭,將破界梭交給了慕容雪控制。他站起身,混沌開天劍自行出鞘,劍身上灰濛濛的光芒在虛空中格外醒目。混沌之力是一切混沌產物的本源,這些怨靈體內的汙染混沌之力,遇到他這正統的混沌傳人,就像是汙濁的支流遇到了清澈的源頭。鳳凰不會在意麻雀的挑釁,但麻雀太多太吵太煩人的時候,鳳凰也要扇一下翅膀。
“繼續前進。我來處理。”
破界梭加速向前。那些混沌怨靈似乎嗅到了活人的氣息,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如潮水般湧來。尖嘯聲很難聽,像幾萬只指甲同時劃過玻璃,讓人牙酸、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最前面的十幾只怨靈張開大嘴,嘴裡的綠光猛然膨脹,噴出一股暗綠色的霧氣和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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