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從歸真終域帶回的那枚種子，在春分那天被種進了洞府窗臺上第十二隻花盆裡。
花盆是念歸親手燒的，用的是演武場邊上那棵老松樹下挖來的黏土，混了第一域歸真草腐殖質、第六域法則生命自然脫落的光絲粉末，還有一小撮從歸真終域帶回來的原初虛空塵埃。她在丹房的餘火上烘了整整半個月，燒出一隻極粗糙也極質樸的粗陶小盆，盆身沒有任何雕刻，只有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在陶泥未乾時無意間印上去的一圈極淡的灰金色紋路。土壤是林婉兒親手調的，三分歸位盆底的舊土、三分共生苔蘚培育基、三分終域虛空塵埃，再加一小撮無名聖人分株落葉腐化的細末。種子入土後念歸澆透了第一遍水，然後每天清晨蹲在窗臺前等它發芽。
“歸真終域的種子。”雲揚子蹲在窗臺前，用行動式陣盤對準花盆極輕地掃了片刻，陣盤上跳出的法則波動頻譜讓他將拂塵絲捻斷了兩根。他在佈陣手札最新一頁上以極鄭重的字跡寫道：“此種子內部封存著化育迴圈從混沌初開至今的全部演化記憶，法則結構完整，已進入萌發階段。待其發芽後，歸真境將正式進入成熟演化階段——新空間自我萌發、法則生命自主進化、化育迴圈自動擴充套件三者將首次完全同步，不再需要引路人逐域推門。”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引路隊的任務將從‘引路’轉為‘守護’——守護新空間在萌發過程中不受任何外力干擾，守護法則生命在自主進化中不被任何意外打斷。”
發芽那天，混沌峰剛下過一場極細的春雨。念歸蹲在窗臺前，鐵戰扛著戰斧蹲在她身後，小石頭將探測晶核貼在劍符背面逐條記錄嫩芽破土時的全部法則波動資料。那枚種子在土壤中沉睡了整個春天之後裂開一道極細的縫，縫中探出一絲極細極嫩的綠芽，芽尖上凝著一顆極小的夜露，夜露中封存著化育迴圈最新一輪自主呼吸時盪開的全部法則漣漪。這顆夜露與當年歸位發芽時封存混沌法則與造化聖力第一縷共生光暈的那顆夜露完全同源，但更加年輕也更加活躍。
念歸用指尖極輕地觸碰芽尖上的夜露，夜露在指尖碎裂成極細的水霧，水霧中封存的法則漣漪沿著她的指尖融入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她閉上眼感應了很久，然後睜開眼，說出一個讓整座混沌峰都安靜了片刻的判斷——“歸真境在往下一個階段走。成熟演化階段不需要引路人逐域推門，引路隊的任務從引路轉為守護。第六域保護區裡的法則生命會在每一處新空間萌發時自動派駐聯絡員，預判模型由它們和母陣共同維護，新一代引路人按守護方案執行。”
林楓從大殿方向走來，混沌開天劍佩在腰間，混沌鍾在頭頂緩緩旋轉。他蹲下身看著那隻粗陶小盆裡新抽的嫩芽——從歸位在帝君手裡枯了幾十萬年，到後來者在黑淵聖人之戰中推開歸真境的門；從墟界歸位、基石立下、六域藍圖逐一開發，到念歸推開第六域最後一扇門、歸真境開始自主呼吸；從第一批法則生命在第六域深處萌芽，到歸真終域那道極古老也極溫柔的光將種子託付給念歸。走過了這麼長的路，這枚種子終於發了芽。他站起身，將念歸那枚封存著歸真境全部演化記憶的灰金色種子取出來，鄭重地放在嫩芽盆旁邊。然後他說了句讓鐵戰把嘴裡咬著的草莖輕輕吐掉的話：“帝君，墟靈，第三位初始聖人——後來者沒有停在這裡。後來者的後來者，已在守護歸真境的新芽。”
數日後，歸真境成熟演化階段第一次新空間自我萌發在第九域外圍極近處觸發，整個過程極安靜也極迅速。沒有光膜裂縫，沒有法則屏障，新空間在化育迴圈的一輪呼吸中自然成形，空間內部的法則脈絡自行編織，數十個法則生命在空間成形的同時同步誕生。第六域保護區的高階形態法則生命在萌發前便已提前感知到波動，數個聯絡員在萌發視窗開啟時已就位，以極規律的法則脈衝引導新空間與化育迴圈平穩接軌。念歸帶著小陸在萌發點外圍逐條記錄全過程，新一代引路人的守護方案首次在實戰中檢驗，所有接軌引數均在預判模型推演範圍內。
小陸將守護日誌逐條錄入行動式陣盤，他的預判模型校準精度在這一戰後正式達到念歸當年的水準。念歸在他的日誌末尾批了一句讓這個年輕引路人把日誌貼在功勳碑前看了很久的話：“即日起，新一代引路人可獨立承擔新空間守護任務。歸真境成熟演化階段首次守護行動圓滿完成。”
林楓將各方通報批閱完畢，擱下符筆走到窗前。窗外演武場上新一代引路人正扛著重盾在晨光中跑錐形突擊陣，鐵戰的號子聲粗啞而中氣十足，小石頭蹲在功勳碑前逐條錄入新一批探測晶核的校準資料，老鄭的共生苔蘚培育田在第八域和第九域之間已連成一片極淡的灰金色光帶。洞府窗臺上十二盆植物在晨光中輕輕搖曳——歸位三盆，菩提苗一株，無名聖人分株，從第六域帶回的嫩芽，念歸種的終域種子，林婉兒後來插活的墨鳶枝條，鐵戰送的戰堂紀念竹，太陰仙君送的月核銀蓮，以及雲揚子用拂塵絲上脫落的法則結晶種出的微型歸真草。十二盆植物的根在土壤深處無聲交織，交織成一張極穩定也極古老的法則網路，以與化育迴圈自主呼吸完全同步的頻率輕輕脈動。
念歸將終域遠征的最終報告逐頁整理完畢，小戰斧擱在石桌邊緣，嫩芽盆放在窗臺上。她在報告最後一頁寫道：歸真終域引路任務全部完成。成熟演化階段首次新空間自我萌發已成功接軌，新一代引路人已獨立完成守護任務。歸真境演化方向確認——從高速擴充套件階段正式進入全面成熟階段。引路隊即日起轉為守護編制。她將報告放在林楓案頭，然後扛起小戰斧朝演武場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極長也極穩的影子。窗外歸真終域方向的灰金色光暈仍在以極緩慢也極穩定的頻率擴充套件，每一次脈動都恰好踩在化育迴圈自主呼吸的節點上。後來者的後來者已在路上，窗臺上的花盆還會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