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空間的門在合攏的那一瞬間發出了極輕的一響，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表面時那一圈漣漪散盡之前最後的收縮聲。林楓坐在空間正中央的灰金色石臺上，身周方圓三丈以內是唯一未被時間流速差撕扯扭曲的區域——門外的世界從這一息開始緩慢了下來。極緩。慢到他甚至能看到最後一縷從門縫漏進的晨光以幾乎停滯的速度在空氣中推移，光粒子的運動軌跡被拉長成一道固定的金線，在金線的末端凝成一粒懸而不落的微塵。
他閉了一下眼，然後重新睜開。
混沌空間內部的氣流已經開始加速。空間壁面上的灰金色陣紋從外圈向內圈逐層亮起，每一層亮起時都發出極低的嗡鳴聲，像一把琴的弦被依次擰緊。陣紋亮到第三層時，靜室窗臺上那盆榮枝歸位的葉片在門外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完成了一次極緩慢的脈動——慢到那一次脈動從開始到結束持續了將近三息，而空間內部已經度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林楓將道胎的感知完全展開。萬倍流速下的混沌空間在準聖初期的感知精度中呈現出一個與平時截然不同的面貌——空間內部的混沌氣流流速提高了萬倍，能量粒子的運動頻率高到他必須以道胎核心的計算能力來追蹤單條氣流的軌跡。每一條氣流在加速狀態下都呈現出更清晰的法則結構：光與暗的粒子在高速運動中產生了更多的碰撞與融合，風雷交匯的頻率比平時密集了整整一個量級，水與火的互動在加速環境中顯現出此前被低速掩蓋的中間過渡態——水與火之間並非只有一種關係，在特定的法則共振頻率下，水火接觸面會生成一層極薄的、兼具雙方屬性的混合法則薄膜，薄膜內部同時流動著兩種對立的法則語義。
他花了一段時間來適應這個新的節奏。萬倍流速下的混沌空間對道胎而言是一種持續的負荷——不是壓力，是頻率差。他的意識在內部以萬倍速度運轉時，道胎的邊界法膜承受著遠比正常狀態更密集的能量沖刷，像一葉扁舟被投進了流速萬倍的激流中，需要不斷調整船身來維持不被衝散。他前三天幾乎沒有進行任何主動修煉，只是坐在石臺上以道胎感知被動適應這個加速環境中的法則湍流。
第三天結束時，邊界法膜的共振頻率已與加速環境基本同步。第一顆星在他道胎內部以穩定節奏一亮一暗的節律從原來的呼吸感轉變為脈動感——每一次跳動都在向整個混沌空間傳送一道法則漣漪，漣漪在萬倍流速下以更快的速度擴散到邊界再折返回來，往返週期縮短到原來的萬分之一，道胎內部的法則資訊交換頻率整整提升了一個層級。
他開始正式修煉。
修煉的形式與準聖之前截然不同。在仙君境界及以下，修煉是以自身為主體吸納外界能量、淬鍊肉身元神、打磨道果法則。而準聖初期進入混沌空間後，修煉的本質變成了以道胎為主體自行運轉，宿主只負責維持邊界條件。他不修煉，道胎在修。他只需要確保道胎內部混沌氣流的流向不被幹擾、星光成型的臨界條件不被破壞、邊界法膜的擴張速率控制在可承受範圍內——其他一切交給道胎自己去做。
這個轉換讓他花了將近三十年才徹底適應。混沌空間內部三十年，外部不足一日。他坐在石臺上幾乎沒有移動過，但道胎內部發生的變化已經超過了他閉關前三十七年整個修煉週期的總和。
第一個十年，道胎內部灰白虛空中新誕生了四十七顆穩定星光。它們在歸真錨線的不同位置上分別成型、生長、建立自己的引力場，逐漸形成了一張稀疏但自洽的光點網路。每顆星都有自己的亮暗週期，彼此之間的週期差異以準聖級精度計算時呈現出一套極複雜的節律，像數十面不同頻率的鼓在同臺敲響，聽著散亂但暗中有一根弦在統一指揮——歸真錨線是那根弦。
第二個十年，星光之間的引力互動開始產生可觀測的結構效應。早期誕生的幾顆大星周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法則薄膜，薄膜在引力拉扯下延展、變薄、最終在相鄰兩顆星之間形成了一條光橋。第一條光橋出現在第一顆星與第二顆星之間，成型的過程持續了將近三千年（內部時間），橋體由光暗法則交替堆疊而成，像一匹被摺疊了億萬次的絲綢。光橋建成後，兩顆星之間的引力震盪透過橋體以更高效的方式傳遞，雙方的亮暗週期逐步同步，最終融合成一個雙星系統的節律。
第二個十年末尾時，光橋數量達到了九條，連線了十四顆星。星光網路不再是離散的點，開始出現了初步的——光橋交匯處的法則密度比單點星的周圍高出數倍，在交匯點聚集的法則碎片經過長期積累開始自行壓縮、翻折、固化，形成了第一批多法則合成結節。結節內部的法則結構比星光更復雜，它同時具備光、暗、風、雷、水、火、土七種元素的區域性特徵，但又不止於任何一種單一元素。
第三個十年，道胎內部的虛空中開始出現可被稱之為的法則結構。光橋交匯處形成的結節在持續壓縮中逐漸從點狀擴充套件為面狀，像一團被壓實的雪球在滾動中延展成了一片薄板。薄板表面有極細的法則紋理——紋理以光橋的走向為骨架，以星光之間的節律差為褶皺，以歸真錨線的灰金色為底色，在虛空中鋪展開來，形成了一張覆蓋了道胎內部將近十分之一面積的法則膜層。
林楓在那十年中第一次從石臺上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道胎內部的灰金色法則膜層隨他的動作微微起伏了一下，像一個完整的生命體在呼吸節律中換了一口氣。他站在混沌空間的中心，身周的混沌氣流流速仍維持在萬倍量級，但他的道胎已經不需要再這個流速了。混沌宇宙內部的法則運轉和混沌空間的加速環境之間達成了一個動態平衡——道胎以萬倍速度運轉時消耗的混沌源力，恰好等於混沌空間本身以萬倍流速從外界抽取的能量增量。兩者互相維持，像兩個咬合在一起的大齒輪。
他重新坐下來時，外部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時辰。混沌空間內三萬年出頭。
他再次閉眼，將感知沉入道胎深處。歸真錨線右側那排法則印記中，最早寫入的百年·準聖大圓滿·中天界域印記表面已多了一層灰金色包膜，那是道胎內部的法則環境在經過數萬年演化後自行形成的外部保護層。印記內部的語義沒有變，但包裹它的那層膜上已經刻滿了道胎在漫長運轉中積累的法則經驗——這是一枚正在成長的種子，而不是一個靜止的目標。
外部第四天的晨光從門縫中滲進來時，混沌空間內部已經度過了四萬多天。林楓在石臺上緩緩睜開眼，將道胎感知從深度內視狀態逐步收回。他內視了一下自己當前的狀態——道胎內部星光數已達百餘顆，光橋結構覆蓋了虛空大部分割槽域，第一張法則膜層正在向第二張演化，膜層厚度在緩慢增加，覆蓋面積也在逐漸擴充套件。他的修為已經從準聖初期的狀態穩步推進到了初期的中段。
他感知了一下門外的世界。透過混沌空間陣紋的感知通道，他能到窗臺上那盆榮枝歸位在晨光中剛剛完成一次完整的脈動，葉片上的混沌脈動比四天前稍強了一絲。戰堂早操的號子聲從遠處傳來，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速度在門內視角里仍是慢到近乎凝固的——他能看到每一個聲波的波前在空氣中推移的完整形態，波峰和波谷在空間中延展開來，像一道緩慢流動的絲綢在風中成形。鐵戰的腳步聲從東營方向過來，每一步落地時與地面接觸產生的震動在空間感知中以極慢的速度擴散開，從足印中心向外呈同心圓狀排開，像石子入水。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將感知收回。
修煉還將持續很久。四天只是外部時間的極小一段，而道胎內部距離準聖中期還有一些路要走。他重新將意識沉入灰金色的虛空中，道胎的第一顆星在他沉入的瞬間以比平時稍亮的程度閃了一下，像在說它準備好了。
他開始了第四十年的修煉。外部世界在慢速中繼續執行。混沌峰晨光漸亮，戰堂號子聲持續，榮枝歸位葉片上的混沌脈動一節一節地往上爬升。一切都和四天前一樣，只是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混沌空間內部的第七萬次天亮（如果把內部時間按晝夜換算的話）到來時，道胎內部的星光網路已經發展到了初期結構的飽和點——光橋覆蓋了虛空將近半數的面積，法則膜層從一層演化為三層疊合，每層的紋理走向不同、節律不同，但三層之間保持著精確的錯位共振，像三把調音調到了同一個主頻但相位各異的琴。他的修為在那一瞬間無聲越過了準聖初期的標記，向初期巔峰穩步推進。
外部時間的第五天晨光從門縫滲進來時，林楓沒有睜眼。
他還要在這裡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