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空石臺上的夜風在寅時前後轉了個向。原本從東側界壁方向吹來的混元氣息被一股更暖的南風替代，風中夾雜著玉清天腹地靈植的淡淡藥氣。林楓在石臺邊緣站了將近兩個時辰，期間沒有移動過位置，但道胎內部那顆第一顆星在沉默中完成了七次完整的亮暗週期，每一次亮起時都將界壁斷層方向殘留在感知邊緣的那些碎片資訊重新排列比對一次。七次之後，他將所有的碎片合攏成一條完整的邏輯鏈，在道胎的灰白虛空中攤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收了回來。
他轉身走下懸空石臺時，慕容雪已經在側廊下靠柱坐著閉目養神，混沌劍胚豎在身側，劍尖沒入地面石縫。婉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了丹房，窗臺上那隻盛了丹膜的小茶盞被她收走了，留在原處的只有一盞新沏的熱茶，茶湯色澤澄黃，冒著極細的白氣。茶盞邊緣貼了一張紙條，婉兒用造化硃砂在上面寫了幾行極小的字——丹膜對界壁混元場的收斂率測到七成五了。戰堂那個金仙弟子在陣外站了三刻鐘沒被探測晶核抓到。接下來試準聖級的，你抽空給我一縷道胎外圍的法則氣息就行。
林楓把紙條摺好放進袖口。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入喉時帶著一縷極淡的藥香，在道胎外層法則膜上留下一層近乎透明的造化潤澤——婉兒在茶裡也加了護體的東西，量很輕，不是丹，是藥氣浸潤的方式，不主動觸發的條件下不會影響任何感知或修為運轉。她在給他留一道額外的、不增加負擔的保護層。
他喝完茶，把茶盞放在花盆旁邊的石臺面上，然後向東側戰堂營房走去。
鐵戰在東營值夜。林楓到的時候他正蹲在營房大門外磨一把新兵用的訓練長刀。刀是普通凡鐵鑄造的，刃口粗糙，但鐵戰磨得很認真，每一道從刀刃根部推到刃尖的力度都很均勻。他磨完一刀把刀舉起來對著營房簷下掛的燈籠看了看刃面，然後翻了個面繼續磨，頭也沒抬地開口：你這一晚上站石臺上動都沒動。想好了？
想好了。林楓在鐵戰旁邊蹲下來，看他磨刀的手法和力度，百年之內，衝到準聖大圓滿，然後進中天界域。
鐵戰的磨刀石在刃面上推最後一道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推完。他把那把刀放下，轉頭看了林楓一眼。燈籠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眼睛底下的黑影照得比白天深了一線。百年。你算過準聖初期的正常晉升週期沒有？
算過。玉虛宮的記錄顯示，從準聖初期到準聖中期，如果沒有特殊的加速手段，自然修煉週期大約在三千到五千年之間。準聖中期到後期更長，準聖後期到巔峰再翻一倍。合計下來，從初入準聖到準聖大圓滿，正常不加速的週期大約在三萬年以上。
那你說百年。
我有混沌空間。林楓說，萬倍時間流速是基礎配置，極限可以開到十萬倍但代價極高。以萬倍算，外部百年等於內部百萬年。一百萬年內從準聖初期衝到準聖大圓滿，在帝君留下的傳承記載中是標準速度。
鐵戰把磨好的刀收進旁邊的刀架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噠響了一聲。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磨刀石也撿起來放回工具簍裡。百萬年還不夠。混沌帝君那會兒的傳承者有幾個用百萬年衝到巔峰的？
有記錄的是三個。兩個在八十萬年左右到的，一個用了將近兩百萬年。我是帝君傳承中第一個以歸真之路作為道胎錨點的人，這個變數在帝君的記載中沒有先例。
鐵戰沉默了幾息，伸手從腰後把舊斧拔出來。斧刃上那層複合混沌膜在燈籠光下泛著極暗的灰金色，比林楓上次看到的時候又多了一層極細的網狀紋路——鐵戰自己的修為也在突破的邊緣，準聖的門檻他已經摸到了，只差最後臨門一腳。
你打算怎麼分配這百年？他問。
前三十年，本體在混沌空間內以萬倍流速修煉，混沌分身在外坐鎮處理日常事務。慕容雪和婉兒輪流進混沌空間輔助，韓立的暗影閣持續完善接天城方向的接收矩陣。中三十年，視道胎成長進度決定是否加開時間倍率。後四十年，分階段增加對界壁斷層方向的主動探測，在準聖後期時嘗試觸發石片第三層封印。
鐵戰把舊斧收回了腰後。他站在營房門口，夜風把他的外袍下襬吹得輕微晃動。你剛才說慕容雪和婉兒輪流進空間輔助。她們兩個現在什麼修為？
慕容雪在準聖初期門檻上，半步能跨過去。婉兒造化聖體的特性讓她的晉升路徑比普通修士短得多，她在準聖初期的穩固速度應該比我還快。如果她們兩個都能在百年內跟我一起走到準聖後期甚至巔峰，到時候進中天界域就不只是我一個人面對接天城的局面。
鐵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像是認可了這句話的某一部分。他沒有說更多，轉身回了營房，在門關之前留下一句：戰堂這邊，你需要的任何陣位支援提前三個月打招呼。三層陣位不夠我布五層。
天邊開始發亮了。寅時末的夜色在最東邊露出一線極淺的暖色，像一道被磨薄了的玉石邊緣透出的光。林楓從東營走回峰頂時，沿途經過戰堂早操場地，第一批新兵已經在晨光中列隊跑圈。號子聲從營地深處傳來，整齊、有力，每一聲都帶著鐵戰親手調教出來的那種節奏——不花哨、不拖沓，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他在峰頂靜室門口遇到了韓立。韓立剛從東域界壁方向連夜趕回來，外袍上沾了一層混元場的灰白色微塵，手肘以下的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的腕部戴著三枚連成一體的灰金石記錄環。三枚環面上都刻滿了新寫入的探測資料，其中一枚表面的光已經弱到了讀取極限——它在界壁斷層附近連續工作了超過六個時辰。
雙向感應陣第一輪試執行的完整資料拿到了。韓立把三枚記錄環從手腕上卸下來，遞給林楓，在界壁斷層外側的混元場中接收到的有效資訊片段比之前多了四倍。其中有兩段可以部分解讀。一段是玄黃仙宗對外發布的常規法則頻率——類似於三十三天內宗門公告的形式。另一段碎片沒有來源標識，頻率結構陌生，但夾雜著一縷與你那枚灰色石片同源的混沌脈衝特徵。
林楓把記錄環接過來，以道胎感知快速掃了一遍三枚環面上儲存的資料。第一枚環存的是界壁斷層附近的法則環境基準資料，第二枚是雙向感應陣的通道穩定性測試記錄，第三枚——那枚光已經暗了的——裡面藏著兩道較長的資訊片段。第一段確如韓立所說，是玄黃仙宗的常規公告頻率，內容殘缺，但能辨認出混沌區邊緣·接天城·准入準則幾個詞。第二段碎片短得多，只有一陣脈衝，脈衝的末段附著一縷極淡的混沌氣息。
那道氣息與灰色石片同源，但比石片釋放的混沌脈衝更——像是近期才生成的，而非石片中封存的古老印記。
這縷氣息的時間戳大約在什麼時候？林楓問。
三天前。被動陣捕捉到這道碎片時，界壁斷層正在經歷一次週期性的混元場波動槽，那段時間的法則擾動最小，訊號衰減率最低。如果是三天前發出的，傳送方在界壁斷層另一側的位置應該距離接天城邊緣不遠，可能就在玄黃仙宗外圍駐地的範圍內。
韓立說完之後沒有急著走，而是站在靜室門外的陰影裡等著。他看得出林楓正在把那兩道資訊片段與道胎中已有的所有資料做新的關聯。
林楓在門檻內側站了約十息。道胎的灰白虛空中，那縷三天前的年輕混沌氣息被他單獨提取出來與石片第一層封印釋放的混沌區入口結構圖做了一次共振比對。共振結果是——氣息的法則結構與混沌區入口斷線末端的圓點外層暗紋之間存在同源關係，像同一把鎖配出的兩把鑰匙，齒形不同但根部的結構邏輯一致。
接天城的准入機制已經在我面前了。他說，那縷氣息是玄黃老人或他門下的人在三天前透過界壁斷層專門傳送的。傳送的目標不是混沌峰的整體接收陣，而是我腰間這枚灰色小牌。三日前的傳送時間點，正好是石片第二層封印釋放聖界三道銘文的那個晚上。玄黃老人在接天城那邊知道我已經開啟了第二層封印，所以提前把准入資訊的碎片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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