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聽他的。
一個人衝上去，一拳砸在他臉上。
他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然後有人撲上來按住了他的手，有人摸向他的腰間，有人扯他腰間的玉佩，有人撕開了他的外袍找值錢的東西。
再然後，混亂的腳步聲、喊叫聲、廝打聲，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淹沒了他的視野。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兩個時辰，官道上的廝殺終於漸漸平息了。
馬士英的車隊已經徹底成了一片廢墟。
翻倒的馬車、散落的箱子、滾落的銀錠、踩進泥裡的珠寶和綢緞，
還有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有士兵的、有百姓的、有家丁的。
血跡浸透了官道的泥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褐紅色，像是大地被剝了一層皮。
馬士英的屍體被發現在一群屍體中間。
他的外袍被扯得稀爛，腰間的玉佩不見了，靴子被人脫走了，雙手還保持著一種擋在面前的姿勢，像是最後一刻還在試圖護住什麼。
但他什麼都沒護住。
他的銀子和珠寶散落一地，有的被人搶走了，有的被人踩進了泥裡，還有的混在血汙和泥土中。
沒有人知道那場混亂是怎麼結束的。
大概是因為再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搶了，一地的屍體和碎物，搶無可搶，人群才終於一鬨而散。
馬士英死了，死在了一群他曾經信任計程車兵和家丁手裡，死在了一堆他辛辛苦苦攢了三十年的銀兩旁邊。
甚至在他死時，身上的官袍衣褲都被人扒了個乾乾淨淨。
他的一生，從權傾朝野到橫屍官道，在北軍渡江的那一天，畫上了一個滿是荒誕的句號。
崇禎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黃昏。
長江南岸的槍炮聲已經持續了一整天。
北軍和南明勤王大軍之間的廝殺，像一臺不知疲倦的絞肉機，把一批又一批的人吞進去，吐出殘肢、鮮血和碎布。
北軍背靠長江，已經無路可退。
南軍從三面壓來，決意不讓他們活著站穩腳跟。
江風把硝煙吹成橫亙的灰幕，夕陽的光線透過煙霧灑下來，像一盆被潑灑的血水。
朱由檢的大纛依然立在高地上，旗面上的金龍在風中翻卷，獵獵作響，金線被硝煙燻得發暗，龍睛的位置有一道被彈片劃開的裂口。
他一天沒有離開過那面旗幟，一直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戰場，看著那些士兵在壕溝前倒下又爬起來，再倒下再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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