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的麗江,寒霧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死死裹住這座以柔軟時光聞名的古城。玉龍雪山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護城河水帶著雪山融冰的刺骨涼意,悄無聲息地流過青石板橋。12月22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位清掃護城河的環衛工人握著竹掃帚的手突然僵住。
水面上漂浮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膠袋,袋口破損處露出的東西,讓他瞬間頭皮發麻,胃裡翻江倒海。
報警電話刺破了麗江的寧靜。當玉龍縣公安局的民警趕到現場時,警戒線迅速在河邊拉起。塑膠袋被逐一打撈上岸,拆開的瞬間,連見慣大案的老刑警都倒吸一口涼氣:裡面是被切割得極為細碎的人體組織,經初步拼接清點,碎片竟多達260餘塊。法醫在現場初步判斷,死者為男性,死亡時間不超過72小時,肢解工具應為鋒利的菜刀類器具,兇手作案手法之殘忍,遠超常規惡性案件。
案件迅速上報,麗江警方成立專案組。透過對屍塊的DNA比對和現場遺留物排查,警方很快鎖定了死者身份,穆鴻章,39歲,麗江公路總段路橋施工處專案經理,在當地算得上身價千萬的“大款”。更讓專案組震驚的是,這位在生意場上春風得意的老闆,三天前(12月19日)從縣人民醫院看望朋友後,就徹底失去了蹤跡,其妻子李麗華已於20日報警。
“穆鴻章為人高調,社交圈複雜,但沒聽說有深仇大恨的仇家。”負責走訪的民警在彙報時提到,“他妻子說,老穆最近除了忙工程,就是常去一家叫‘天上人間’的娛樂城,跟一個大學生走得很近。”這個線索像一道光,照亮了偵查方向。當警方調取穆鴻章手機通話記錄和簡訊時,一個名叫張超的19歲女孩,進入了警方的視線,穆鴻章失蹤前,最後聯絡的人就是她,而張超的身份,正是雲南大學旅遊文化學院經濟系的在校學生。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戴著眼鏡、面容清秀的女大學生,會是將穆鴻章肢解成260多塊的兇手。更駭人聽聞的是,警方在抓獲張超後,從她租住的公寓裡搜出了一臺家用攝像機,裡面的影片記錄下了殺人、分屍的全過程,畫面之血腥,讓審訊民警都不忍卒睹。這個從北京來的女孩,究竟為何會對大自己20歲的情人痛下殺手?一切,還要從一年前她踏入麗江的那天說起。
2006年9月6日,麗江三義機場的停機坪上,18歲的張超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中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她臉上,映出一雙充滿憧憬的眼睛。作為土生土長的北京女孩,她從小聽著“彩雲之南”的歌謠長大,填報志願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雲南大學旅遊文化學院。通知書寄到家裡那天,她抱著母親哭了。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家,去追尋屬於自己的遠方。
開學第一天,輔導員帶著新生參觀校園。雲南大學旅遊文化學院坐落在麗江古城北側,紅牆白瓦的建築依著山勢而建,遠處的玉龍雪山像一幅流動的背景畫。張超很快融入了大學生活,她成績中等,性格開朗,還加入了學校的文學社,常常在晚自習後和同學沿著校園外的石板路散步,聽古城裡傳來的納西古樂。那時候的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帆布鞋,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身上滿是學生氣的青澀。
改變發生在2006年11月。麗江的旅遊旺季剛過,天氣轉涼,張超收到了學校催繳學費的通知。她攥著通知單在宿舍樓下徘徊了很久,才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媽,是不是家裡有事兒?”張超追問了好幾遍,母親才在哽咽中說出實情:“你爸……查出胃癌早期,正在住院化療,家裡的積蓄都花光了,你弟弟的學費還沒著落……”
張超的腦袋“嗡”的一聲,手裡的通知單飄落在地上。她想起三年前,父母所在的國營工廠倒閉,兩人雙雙下崗,父親為了供她讀書,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夜市擺攤,硬生生累出了病根。“學費的事……我來想辦法,媽你別擔心,讓爸好好治病。”掛了電話,張超蹲在地上哭了很久,麗江的陽光依舊溫暖,可她覺得渾身冰冷,她第一次意識到,錢,是能壓垮一個家庭的山。
那個冬天,張超開始瘋狂尋找兼職。她去餐廳應聘服務員,每天端著沉重的餐盤在油膩的後廚穿梭,一個月只有800塊;她去旅行社發傳單,站在寒風裡凍得手腳發麻,一天下來只能賺50塊;她甚至去超市整理貨架,下班時腰都直不起來。可這些錢,對於父親的醫藥費和自己的學費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室友看著她日漸憔悴,勸她申請助學貸款,可助學貸款的審批週期長,遠水解不了近渴。
2007年2月,寒假結束返校,張超在學校門口的公交站遇到了同系的兩個女生。那兩個女生穿著名牌羽絨服,揹著新款的LV包,和之前樸素的樣子判若兩人。“張超,你怎麼還在為錢發愁?”其中一個女生摟著她的肩膀說,“我們在‘天上人間’做兼職,陪客人聊聊天、唱唱歌,一個月好幾萬呢。”“天上人間”,張超早有耳聞,那是麗江新開的高檔娛樂城,門口停滿了豪車,不是普通學生能踏足的地方。
“可是……那不是陪酒小姐嗎?”張超的聲音有些猶豫。“什麼陪酒小姐,我們是‘包廂助理’,就是陪客人玩玩骰子,唱唱歌,又不用做別的。”女生拿出手機,翻出銀行餘額給她看,“你看,我這月剛發的工資,夠你爸化療一次了。”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張超的心動搖了。當晚,她跟著兩個女生走進了“天上人間”。推開厚重的鎏金大門,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濃郁的香水味撲面而來,穿著暴露的女孩們在走廊裡穿梭,與她身上的學生裝格格不入。
面試她的是娛樂城的王主管,一個留著板寸頭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著張超:“北京來的大學生?氣質不錯,正好符合我們這兒的定位。”他遞給張超一套香檳色的連衣裙,“去換上,今晚有個重要客人,點名要大學生陪。”張超捏著裙子的邊角,在更衣室裡站了很久。鏡子裡的女孩,穿著緊身的裙子,化著濃妝,連她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可一想到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她還是咬了咬牙,推開門走了出去。
張超的出現,在“天上人間”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她不像其他女孩那樣刻意逢迎,說話時帶著北京女孩的直爽,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身上的書卷氣讓她在脂粉堆裡格外顯眼。很快,“天上人間有個大學生美女”的訊息傳開了,每天都有客人指定要她服務。王主管對她格外看重,每次有“大老闆”來,都安排張超作陪,穆鴻章就是這樣認識張超的。
2007年3月的一個週五晚上,穆鴻章帶著幾個生意夥伴走進“天上人間”的VIP包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阿瑪尼外套,肚子微微隆起,臉上帶著生意人的精明。“王主管,把你們這兒最有特色的姑娘叫來。”穆鴻章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支菸。當張超端著果盤走進包廂時,穆鴻章的眼睛瞬間亮了,這個女孩不像其他陪酒女那樣撲上來敬酒,而是安靜地坐在角落,有人遞煙就禮貌地擺手,有人邀歌就輕聲唱幾句,聲音乾淨得像雪山融水。
“你是大學生?”穆鴻章藉著酒勁湊過去問。“嗯,雲南大學旅遊文化學院的。”張超點點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不錯,有文化。”穆鴻章笑了,從錢包裡抽出一沓現金放在她面前,“陪我們喝幾杯,這些都是你的。”張超看著那沓厚厚的現金,想起父親的醫藥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晚,她陪著穆鴻章喝了不少酒,頭暈目眩的時候,是穆鴻章把她扶到了沙發上。“以後我來,就找你。”穆鴻章臨走前,留下了自己的名片。
穆鴻章在麗江確實算得上“人物”。他出身農村,憑著一股狠勁在路橋行業打拼了十幾年,從一個普通的施工員做到專案經理,手上握著幾個億的工程,身價早已過千萬。他有一個看似美滿的家庭,妻子李麗華是麗江某小學的語文老師,溫柔賢淑,9歲的兒子活潑可愛。可隨著生意越做越大,穆鴻章身邊的朋友都開始“包二奶”,每次聚會,別人身邊都有年輕貌美的女孩陪著,只有他孤身一人,這讓他覺得很沒面子。“找個既漂亮又有品位的女伴”,成了他當時的執念。
自從認識張超後,穆鴻章幾乎每週都要去“天上人間”幾次,每次都指定張超作陪。他出手極其大方,張超生日時,他送了一條價值兩萬的鉑金項鍊;張超說手機壞了,第二天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就送到了她手上;每個月,他還會固定給張超幾千塊零花錢。張超對穆鴻章的感情很複雜,她厭惡他油膩的外表,反感他看自己時不懷好意的眼神,可他的大方,又讓她無法拒絕。她用穆鴻章給的錢,給父親交了化療費,給弟弟買了新電腦,自己也換上了名牌衣服,這種物質上的滿足感,讓她漸漸迷失了方向。
2007年4月的一個深夜,穆鴻章在“天上人間”應酬到凌晨,提出要送張超回學校。“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張超推辭著。“這麼晚了,不安全。”穆鴻章不由分說地把她拉上了自己的帕拉丁越野車。車子沒有往學校的方向開,而是駛向了麗江古城城郊的一家溫泉旅店。張超看著窗外越來越偏僻的路,心裡有些慌亂,可她沒有開口阻止。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旅店的房間裡,暖黃色的燈光有些曖昧。穆鴻章從背後抱住張超,身上的酒氣混合著古龍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張超,我喜歡你。”穆鴻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畢業以後,我就離婚娶你。”張超沒有掙扎,當穆鴻章發現她還是處女時,激動地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彷彿得到了稀世珍寶。那一夜,張超躺在穆鴻章的懷裡,看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穿帆布鞋的青澀年代了。
有了第一次,兩人的關係就徹底突破了底線。穆鴻章在學校附近給張超租了一套精裝修的公寓,讓她從宿舍搬了出去。他開始帶著張超參加朋友聚會,向所有人介紹“這是我的女朋友張超,北京來的大學生”。朋友們的羨慕和恭維,讓穆鴻章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對張超也更加寵愛。張超徹底辭去了“天上人間”的工作,成了穆鴻章名副其實的“二奶”,每天的生活就是逛街、美容、追劇,等著穆鴻章來公寓。
物質上的富足,並沒有填補張超內心的空虛。穆鴻章比她大20歲,和她的父親同齡,兩人之間沒有共同語言。穆鴻章聊的是工程招標、生意談判,張超聊的是校園趣事、文學作品,每次聊天都像雞同鴨講。穆鴻章偶爾會帶她去高檔餐廳吃飯,可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張超總會想起父親吃飯時的斯文;穆鴻章給她買了很多奢侈品,可她戴著那些首飾,總覺得像是偷來的。她開始感到無比的失落,覺得自己就像穆鴻章的一件裝飾品,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就在這時,謝宏走進了她的生活。謝宏是“天上人間”的服務員,28歲,來自雲南德宏州,身高1米85,長相帥氣,笑起來有兩個小虎牙。第一次見到張超,是在“天上人間”的走廊裡,張超被一個醉酒的客人糾纏,是謝宏上前替她解了圍。“你沒事吧?”謝宏遞給她一瓶礦泉水,聲音溫和。張超抬起頭,看到他眼裡的關切,心裡一動,這是穆鴻章從未給過她的感覺。
謝宏對張超一見鍾情。他知道張超是“大老闆的女人”,可他還是忍不住靠近她。他會在張超下班時等在門口,給她帶一份熱乎的過橋米線;會在她心情不好時,陪她在麗江古城的石板路上散步,聽她傾訴煩惱;會記住她的喜好,在她來例假時,提前準備好紅糖薑茶。張超也被謝宏的帥氣和體貼吸引,她在謝宏面前,可以卸下所有偽裝,不用刻意討好,不用強顏歡笑,做回真實的自己。沒過多久,兩人就偷偷確立了戀愛關係,公寓成了他們約會的秘密基地。
張超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她深愛著謝宏,渴望和他過普通人的生活,可她又捨不得穆鴻章給的金錢。謝宏在夜場打工,一個月工資只有幾千塊,連兩人的生活費都不夠,更別說承擔她父親的醫藥費了。“要不,我們離開麗江吧?”謝宏抱著她說,“我去工地上幹活,你繼續上學,我們慢慢攢錢。”張超搖了搖頭,她嘗過金錢的甜頭,再也回不去苦日子了。她開始在兩個男人之間周旋,白天陪著穆鴻章,晚上等著謝宏,像一個走鋼絲的人,隨時都可能跌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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