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8號那天,天兒還熱著,方山縣公安局門口的石階曬得發燙。值班室的民警正端著搪瓷缸子吹茶水沫子,抬眼就見一個姑娘推門進來,後頭跟著個佝僂著腰的老頭兒。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穿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眼底一圈青黑,嘴角起了皮,像是好些天沒睡踏實。老頭呢,瘦得兩頰都凹進去了,穿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釦子還系岔了一顆,走路時左腳有點拖,進了門就不住地搓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泥。
這姑娘說自己叫馮小燕,方山縣麻地會鄉楊各臺村人,今兒是來報案的,她媽齊海雲,失蹤仨月了。
馮小燕嗓子是啞的,說話時手指頭絞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旁邊老頭是她爸馮超平,六十歲的人了,耳朵背,聽人說話要側過腦袋把右耳湊上去,別人問三句他能聽岔兩句,急得馮小燕在一旁替他說。據父女倆講,最後一次見齊海雲是5月9號,那天清早,一家人吃了碗疙瘩湯,齊海雲就催著老馮和閨女送她去車站,說她要去北武當鎮上一趟。老馮把碗一推,從炕蓆底下摸了皺巴巴的二十塊錢遞過去,齊海雲接了揣兜裡,又翻出個藍布包挎肩上,裡頭塞了幾件換洗衣裳。馮小燕幫著提包,一家三口出了院門,沿著土路往方山縣汽車站走。那天日頭毒,路邊的楊樹葉子都曬捲了邊,齊海雲走在頭裡,步子快,短袖後背洇出一大片汗漬。到了汽車站,老馮排隊買了票,看著齊海雲上了那輛開往北武當鎮的綠皮公交車。車門一關,公交車轟隆隆噴著黑煙走了,父女倆就站在站臺那兒,一直看到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誰承想,這一走,人就沒了音信。
開始兩三天打電話,還能打通,就是沒人接。後來再打,關機了。再後來,語音提示說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老馮急得滿村打聽,問這個問那個,都說沒見過。馮小燕也騎著腳踏車把附近幾個村子轉了個遍,問北武當鎮那邊的人,都說沒見過她媽。就這麼著,一拖拖了仨月。為啥拖這麼久才報警?馮小燕垂著眼皮,半天沒吭聲,最後擠出一句:頭些日子我舅說別找了,我們也...也不知道該咋辦。
齊海雲,女,四十四歲,楊各臺村人,失蹤前在北武當鎮一家制藥廠打工,乾的是後廚做飯的活兒。民警老劉在本子上記下這些資訊,筆尖頓了頓,抬頭看了馮小燕一眼。四十四歲的女人,無緣無故失蹤三個月,擱誰心裡都得打個突。老劉幹了二十年刑偵,見過太多案子了,這種人口失蹤,拖得越久,人回來的希望就越渺茫。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叫上同事小周,開車直奔北武當鎮那家制藥廠。
製藥廠在鎮子西頭,圈著一大片圍牆,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鐵皮牌子,門衛室窗玻璃碎了一角,拿透明膠帶粘著。廠裡的負責人姓王,四十來歲,戴副金絲眼鏡,聽了民警來意,推了推眼鏡,說:齊海雲啊?早就不在我們廠幹了呀。四月底就讓她走了,是開除。老劉問為啥開除,王廠長說:懶。讓她做飯,她到飯點了還沒下米,工人們餓著肚子等。菜買回來堆那爛了都不收拾,說了好幾回改不了。再說,她那飯做得...嘖,工人們都投訴,說吃了拉肚子。旁邊一個穿藍工作服的婦女插嘴:可不是嘛,有一回煮土豆沒熟透,好幾個工友半夜跑茅房,第二天都沒力氣上工。
那齊海雲被開除之後去了哪兒,廠裡沒人知道。老劉又問,廠裡欠不欠齊海雲工資。王廠長一聽,眉毛都豎起來了:欠工資?她一個月開一千二,前後幹了不到半年,滿打滿算七千二,我們一分不欠她的,走的時候還把最後半個月的工錢結清了的。誰說她欠工資了?
齊海雲跟丈夫女兒說,廠裡欠她兩萬塊錢工資,她去北武當鎮就是為了要這筆錢。現在廠裡說根本沒這回事,這女人為什麼要撒謊?老劉合上筆記本,點了根菸,蹲在廠門口的石墩子上抽。心裡頭隱隱覺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沿著北武當鎮摸排,廠里人提了一個名字,劉桂榮,四十六歲,以前是製藥廠的門衛,齊海雲進廠就是他介紹的。民警找到劉桂榮的時候,他正在自家院子裡劈柴,看見穿制服的,手裡的斧頭頓了頓。這人個子不高,肩膀寬厚,國字臉,眉毛很濃,一雙手粗大有力,說話時眼神不怎麼跟人對視,老往地上看。他搬了條長凳讓民警坐,自己蹲在柴火堆邊上,講了和齊海雲認識的過程。
那是2012年底的事。有個朋友過生日,在鎮上小飯館擺了兩桌,劉桂榮去了,齊海雲也在。那天齊海雲穿件紅毛衣,頭髮燙了卷,在一桌農村婦女裡頭顯得挺扎眼。有人介紹說她男人是麻地會那邊種地的,耳朵不好使,日子過得緊巴。齊海雲倒是挺能喝,啤酒一口一杯,喝完臉也不紅,還能跟桌上男人划拳。劉桂榮坐她對面,看她那爽利勁兒,心裡頭就多留了意。散場時倆人互相留了電話,此後隔三差五的,劉桂榮就給齊海雲打個電話聊幾句。2013年8月,製藥廠後廚缺個做飯的,劉桂榮第一個就想到齊海雲,打電話問她幹不幹,齊海雲說行,第二天就來了。面試都沒怎麼面,廠長見是劉桂榮介紹來的,直接讓上崗。
到了9月份,劉桂榮騎摩托車幫廠裡出去買菜,路過一段砂石路時前輪打滑,連人帶車翻進了路邊的排水溝。右腿脛骨骨折,打了石膏躺醫院裡。齊海雲聽到訊息,當天晚上就拎著一網兜蘋果去了病房。從那以後,她天天往醫院跑,廠裡的工也不上了,專門伺候劉桂榮。早上五六點就來,幫著打飯端水,扶著他上廁所,拿熱毛巾給他擦身,連洗腳水都給端到跟前。一伺候就是將近兩個月。劉桂榮出院那天,齊海雲還特意買了只老母雞燉了湯,端到他家,看著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劉桂榮這輩子沒結過婚,年輕時在建築隊幹活,攢了點錢蓋了房,可一直沒遇著合適的人。年歲大了,也就歇了那份心,一個人過著,院裡養條狗,屋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突然之間有個女人這樣拿他當回事,他心裡頭熱乎乎的。腿好了以後,他跟齊海雲走動得就更勤了。齊海雲隔三差五到他家來,幫他洗衣服收拾屋子,有時候晚了就住下。倆人就這麼處成了男女關係。
這些事,齊海雲的家人一概不知。老馮不知道,馮小燕也不知道。齊海雲每次從北武當鎮回家,什麼都不提,睡一覺,吃頓飯,拿了錢就走。
民警聽劉桂榮說完這些,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問他:5月9號那天,齊海雲來找過你沒有?
劉桂榮點點頭:來了。5月9號下午到的我家,一直待到11號下午一點多走的。她說要回家,我就把她送到北武當鎮那個公交站牌底下,看她上了回麻地會的車。走了以後我還打過電話問她到沒到,她說到了。
她有沒有跟你提過,來北武當鎮是為了要廠裡欠她的兩萬塊錢工資?
劉桂榮抬起頭,一臉茫然:兩萬塊錢?什麼兩萬塊錢?她從沒跟我說過這個。再說廠裡怎麼會欠她兩萬,她一個月才多少工錢?
老劉盯著劉桂榮的眼睛看了幾秒。這個男人的表情不像裝的,但這事兒說不通,齊海雲坐了半個多小時的車到北武當鎮,在劉桂榮家待了兩天兩夜,如果真是為了要工資,怎麼一個字不提?何況,一個被開除的人,誰通知她去領錢?
老劉暫時沒有深問,謝過劉桂榮,出了院子。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點乾草的味道,他站在北武當鎮的土路上,看了看兩邊矮趴趴的磚房,覺得這案子像一團亂麻,到處都是線頭,哪一根都扯不乾淨。
接下來查劉桂榮5月11號之後的活動情況。廠里人說,劉桂榮那段時間沒請過假,天天按時上班,精神狀態也沒什麼異常,跟往常一樣蹲在門衛室聽收音機,偶爾跟過路的人聊幾句閒天。警方調了他那幾天的通話記錄,5月11號晚上他確實給齊海雲打過電話,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鐘,之後就再沒有聯絡過。從表面上看,劉桂榮的說法能對上,沒有明顯撒謊的痕跡。
但是,老劉覺得這個特別沉,如果齊海雲11號晚上確實坐車回了麻地會鄉,那她應該到家才對。可馮超平和馮小燕都說,5月9號送走她之後就再沒見過人。那麼,齊海雲要麼沒上車,要麼上了車但沒回家。
會不會是馮家人撒了謊?老劉回到局裡,把馮超平、馮小燕分開詢問了一遍。父女倆的說法一致:5月9號送走齊海雲,之後沒見著人,電話打不通。問他們為什麼隔了仨月才報警,馮小燕咬著嘴唇說:我媽以前也出去過,有時候走個十天半個月的才回來。我們想著可能她去哪個親戚家了...後來實在聯絡不上,我舅說不用找了,我們...我們就沒再找。問舅舅是誰、為什麼說不用找了,馮小燕就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老馮坐在旁邊,耳朵聽不見,看他閨女說話急得直拍大腿,嘴裡含含糊糊地兩聲,誰也聽不懂他說什麼。
老劉讓同事去村裡打聽了一圈,這才慢慢摸清了馮家的情況。
馮超平今年六十,比齊海雲大十六歲。他在這段婚姻之前有過一次婚史,沒維持多久就散了。後來經人撮合,他跟離過婚的齊海雲結了婚。那一年齊海雲二十歲,馮超平三十六歲。按說在農村,男人大個十幾歲不算稀奇,可馮超平不光歲數大,身體也不好,從小耳力就差,到了成年幾乎半聾,說話也含混不清,舌頭像短了一截似的。村裡人跟他說事都得湊到耳朵根子上喊。再加上他體質弱,幹不了重體力活,一年到頭就在山坡上那幾畝薄地裡刨食,收了玉米拿去賣,秋天再上山採點蘑菇曬乾了換倆錢。攏共算下來,一年收入五六千塊錢,攤到每個月也就四五百。一家五口人,四五百塊錢,什麼概念?村東頭小賣部一袋麵粉就五六十,一桶油七八十,一個月剛夠吃喝,別的想都別想。
齊海雲年輕時長得好,個頭適中,眉眼周正,頭髮又黑又密,在十里八村算是能拿得出手的姑娘。要不是頭婚離了,怎麼也不會嫁給馮超平這樣的人家。嫁過來以後頭幾年還湊合,隨著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日子越過越緊巴,齊海雲臉上的笑就越來越少。馮小燕說,她媽在家幾乎什麼活兒都不幹,地裡的活都是老馮一個人扛著,回家還要做飯刷碗,齊海雲就躺在床上,飯端到跟前才吃。有一回馮小燕看不過去,說了句媽你也幫幫我爸,齊海雲把碗一推,說我嫁給他就是來受罪的?
前兩年,馮小燕和弟弟妹妹在薛根源那個村子上學,齊海雲過去租房陪讀,打那以後就更不願意回家了。偶爾回來住幾天,也是吃了睡、睡了吃,臨走還總找各種由頭要錢。去年種玉米賣了三千多塊,齊海雲全都拿走了。今年春天,齊海雲又跟老馮要五千,說是做生意用。老馮說家裡哪有五千,齊海雲就把臉一沉,好幾天不跟他說一句話。
齊海雲在外面有情人的事,家裡人也逐漸知道了。馮小燕有一次去北武當鎮趕集,遠遠看見她媽跟一個男人從飯館出來,倆人捱得近,男人還伸手替她捋了捋頭髮。馮小燕回家問老馮,老馮嘴笨說不出啥,就蹲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後來馮小燕跟她舅說了這事,舅舅罵了一句丟人現眼,讓她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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