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再往下查,就得查那個跟馮小燕一起送齊海雲去車站的人了。薛根源。
辦案民警回憶起第一次問話時,馮小燕隨口提了一句那天我薛叔也去了,當時誰也沒在意。現在回過頭來,這個是怎麼回事?
薛根源,六十六歲,麻地會鄉鄰村人,種地為生,偶爾去縣城打打零工。老伴死了十多年,沒有再娶,一個人過日子。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都成了家,分出去單過,平時不大回來。村裡人說起薛根源,都說這老頭老實巴交的,不愛串門,就是愛鼓搗他那片小菜園子,種點黃瓜茄子什麼的,吃不完就送鄰居。
可就是這麼個老實人,跟齊海雲的關係,村裡幾乎沒有人不知道。
事情得從2009年說起。那年齊海雲的小兒子和女兒到薛根源所在的村子讀小學,齊海雲就跟過來租房子陪讀。一開始租的不是薛根源的房,是村東頭李老二家的一間偏廈。齊海雲帶著倆孩子住進去沒一個月,李老二老婆就上街罵街了,說齊海雲這女人懶到家了,院裡雪不掃、垃圾不倒,灶臺上油泥糊了多厚也不擦,屋裡下不去腳。李老二忍了半年,最後把人攆了出來。
薛根源那陣子已經跟齊海雲認識了。他孤身一人,家裡空著三間瓦房,聽齊海雲說沒地方住,就說你要不嫌棄就來我家住,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齊海雲就搬了過去,每月象徵性地給幾十塊錢房租。薛根源跟她住在一個院子裡,早上起來給她燒水,晚上幫她看孩子寫作業。齊海雲什麼都不用幹,薛根源把飯做熟了端到她屋裡,碗也是他洗。一來二去,兩個人就過了界。
村裡人看不慣,勸薛根源:人家有男人有娃,你別把事搞砸了。薛根源也不反駁,嘿嘿一笑,照舊該幹啥幹啥。鄰居張嬸說,有一回晚上起夜,隔著牆頭聽見齊海雲在院裡跟薛根源說話,那聲音膩得人起雞皮疙瘩。後來孩子們小學畢業,去別處上初中了,齊海雲也沒退租,反而把更多的衣物搬到了薛根源家,隔三差五回來住。老馮去找過她兩回,每回都在薛根源家門口杵半天,最後被齊海雲一句你回去吧打發走了。馮小燕姐弟幾個也去找過薛根源,說叔你別跟我媽來往了行嗎,薛根源沒吱聲,齊海雲從屋裡出來,衝兒女們喊:大人的事你們別管,回去!
就這麼著,齊海雲在薛根源家住了好幾年,村裡人早把這當成了公開的秘密。齊海雲常年兩頭跑,薛根源這邊住半個月,馮家那邊住三五天,週而復始。
5月11號那天,齊海雲從北武當鎮回來,到底去了哪裡?
警方找到薛根源的時候,他正在菜地裡拔草。看見民警進了院門,他直起腰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臉上的表情很平淡。問起5月11號,薛根源說,齊海雲是下午來的,在他家待了一小會兒就走了,去了哪兒他也不知道。旁邊的鄰居趙大娘卻跟民警說: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齊海雲在薛根源院裡呢,還聽見倆人說話,聲音還挺大,像吵架。
民警又問薛根源:齊海雲的女兒是不是來找過你?薛根源說找過,還說他給馮小燕拿了兩條褲子,說是齊海雲給她買的。馮小燕那邊也證實了這事,說她去薛根源家找媽,薛根源給了她兩條新褲子,說你媽給你買的,人我沒見著,你去別處找找。
接下來,薛根源自己提了個事:5月13號下午,他接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電話裡的人說齊海雲已經被他們綁架了,拿兩萬塊錢贖人,不給錢就把人賣到那種地方去。薛根源說他當時嚇壞了,不知道怎麼辦,後來跟馮小燕說了。馮小燕也證實,薛根源確實跟她提過這事,還說不給錢就要把你媽賣到妓院。
馮家人聽了之後誰都沒當回事。老馮了兩聲,擺擺手,意思是不信。馮小燕也覺得荒唐,她媽四十四的人了,綁匪綁她圖啥?何況,就衝她媽跟薛根源那層關係,誰知道這是不是薛根源和齊海雲串通好編的,目的就是騙老馮那兩萬塊錢?馮小燕這麼一琢磨,就把這事兒拋到腦後了。連馮小燕的舅舅都說了句別管了,一家人就真沒再找過。
民警調了薛根源的通話記錄。那個所謂的綁架電話,根本查不到記錄。薛根源在撒謊。
薛根源的嫌疑一下子重了起來。
警方在村子裡展開了更加細緻的走訪。菜地旁邊住著的劉老漢提供了一個情況:薛根源以前院裡那棵蘋果樹,有碗口粗了,長得好好的,五月中旬不知道啥時候給砍了。你說那蘋果樹每年結不少果子呢,砍了多可惜。砍了以後又栽了棵小梨樹,細細的,剛到我腰那麼高。
民警來到薛根源家院子裡,果然看到西牆根下有一棵細小的梨樹苗,根部的新土還沒壓實。離梨樹苗不遠的西牆邊上,胡亂堆了一堆碎磚頭和瓦片,看著像是誰隨手摞在那兒的。民警把磚頭一塊一塊搬開,露出地面上一塊褪了色的水泥板。
掀開水泥板,底下黑洞洞的,一股潮溼的黴味撲上來。那是口地窖,磚砌的,直徑不到一米,深約兩米。手電筒光打下去,窖底積著薄薄一層黑泥,泥上隱約有一些深褐色的斑跡。
薛根源站在院子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微微抖著。民警回頭看他,他沒躲,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人是我弄死的。扔窖裡了。
5月11號那天晚上,齊海雲確實沒走。她在薛根源家吃了晚飯,薛根源煮了鍋麵條,齊海雲吃了一碗半,把碗往桌上一推就歪在炕上玩手機。薛根源在院子裡刷牙,聽見齊海雲在屋裡跟人打電話,對方是誰聽不清,但齊海雲的聲音又高又尖,帶著笑,還夾雜著幾句你想不想我之類的話。薛根源端著牙缸子走進去,含著一嘴牙膏沫子說了句:你把聲音放小點。
齊海雲瞪了他一眼,說:你把電視關了,聲音吵得我聽不見。
薛根源過去把電視關了。齊海雲還在打電話,手裡攥著薛根源的手機,放著一首挺響的流行歌。薛根源讓她把歌關了,齊海雲沒理,繼續跟電話那頭膩歪。薛根源又說了一遍,齊海雲地把手機摔到了牆上,手機殼和電池摔散了,在地上彈了幾下。
薛根源說:手機摔壞了,買新的還得花錢。
齊海雲就從炕上跳下來,叉著腰罵開了。先罵薛根源窮,說他一個六十多的老頭,要啥沒啥,自己跟著他是看他可憐;接著又罵薛根源的兒女,說他們一個比一個沒出息,逢年過節連個電話都不打。薛根源的脾氣一下就上來了。他這輩子最忌諱別人提他的孩子。老伴走的時候孩子們還小,他這個當爹的又當爹又當媽把他們拉扯大,如今雖然不常回來,但在他心裡子女就是命根子。
兩個人越吵越兇。齊海雲抬手扇了薛根源一巴掌,薛根源往後踉了一步,眼裡的火就燒起來了。他一把將齊海雲推倒在炕上,兩手卡住了她的脖子。齊海雲拼命蹬腿,兩隻手摳他的胳膊,嘴裡嗚嗚地叫。炕邊一隻搪瓷缸子被踢翻了,叮噹滾到地上。薛根源說她掙扎了好一陣子,後來漸漸不動了,眼睛半睜著,舌頭從嘴角伸出來一點。
薛根源慢慢鬆開手,整個人癱坐在炕沿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屋裡的電視關著,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他看了一眼炕上的齊海雲,又看了一眼地上摔散的手機,呆呆地坐了不知多久,最後起身,把齊海雲從炕上拖下來,順著院子拖到西牆根,掀開水泥板,把人扔進了地窖。第二天夜裡,他又把地窖口用水泥板蓋好,上面壓了碎磚頭。
過了幾天,他把院裡那棵蘋果樹砍了,栽了棵小梨樹。他說他也說不出為什麼要砍那棵樹,就是心裡慌,覺得得做點什麼。那棵蘋果樹年年秋天結一樹紅果子,齊海雲最愛吃。
警方從地窖裡提取了物證,案件水落石出。薛根源因故意殺人被依法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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