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紀實録》第395章 母親反鎖家門兩幼女餓死,臨死仍抱水杯等媽媽(1)

作者:汝南墨塵·1個月前

2013年6月21號,南京的天已經開始悶熱了。空氣裡潮乎乎的,太陽明晃晃掛在頭頂上,知了在樹葉子後頭扯著嗓子叫喚,叫得人心頭髮慌。江寧區那一片老小區裡,沒什麼大動靜,幾條野狗臥在樓道口陰涼地兒吐著舌頭,偶爾有人拎著菜籃子從樓下過,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

社群民警王平元警官這天心裡頭就不太踏實。他穿著那身藏藍色制服,脖子上掛著的工作牌隨著步子一晃一晃的,手裡攥著一串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脆。旁邊跟著兩個年輕同事,都是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一個手裡提著記錄本,另一個肩膀上挎著對講機。王警官步子邁得不慢,可上了三樓拐角的時候,他忽然頓了一下。樓道窗戶開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怪味兒順著風飄過來,說不上是什麼味兒,酸裡帶點腐,又混著灰塵和什麼東西發潮的氣息。他皺了皺眉,扭頭看了身後同事一眼,同事也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點疑惑的表情。

到了那扇門前,王警官站定了。門是老式的防盜門,漆面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鐵皮。他抬手咣咣咣敲了三下,聲音在樓道里迴盪開來。等了幾秒,裡頭沒動靜。他又敲,這次加了把勁兒,整個手掌拍在門上,震得門框邊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樂燕!在家嗎?他喊了一聲。嗓子不小,可門裡頭死沉沉的,什麼回應都沒有。王警官把耳朵湊過去,貼在那冰涼的門板上,屏著呼吸聽。裡頭安靜得過分,連個老鼠跑動的聲響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撞著耳膜。

王哥,是不是又沒在家?身後的年輕同事湊上來,壓著嗓子問。王警官沒接話,掏出手機翻到樂燕的號碼,撥了出去。他把手機舉到耳邊,話筒裡嘟,嘟,響了好幾聲,最後傳出一句冷冰冰的電子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他掛了電話,拇指在螢幕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這家的情況他是知道的。樂燕,兩個小女孩的媽,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大女兒李雪兩歲,小的李彤才一歲,倆孩子都還不到能自個兒照顧自個兒的歲數。之前就有過一回,樂燕把倆孩子扔在家裡頭自己跑出去喝酒打牌,一走就是好幾天,大的那個叫李雪的小丫頭,餓得實在受不住了,自己扒著門縫從家裡頭爬出來,剛爬到小區草坪上就暈過去了。虧得鄰居發現得早,又是送醫院又是找居委會,才算把孩子從鬼門關撈回來。那回他王平元就在現場,親眼看著那倆瘦得跟小貓崽子似的孩子躺在醫院床上,小的那個胳膊還沒他兩根手指粗,屁股蛋上都是紙尿褲漚出來的疹子,皮都爛了。樂燕被找回來之後抱著孩子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上說我糊塗啊,可轉過身去沒兩天又故態復萌。王平元打那之後就多了個心眼,隔三差五就得來瞅一眼,看見孩子活蹦亂跳的心裡才踏實。可這回,他抬頭看了看門上方那扇蒙著油灰的小窗戶,裡頭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

把門弄開。他收了手機,側身讓開位置,對身後兩個年輕同事說。其中一個點點頭,從隨身帶的工具包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鐵撬棍,蹲下去找門鎖的縫隙。鐵棍卡進鎖舌邊上的那一刻,王平元往後退了半步,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一二,三!年輕民警咬著牙使勁往上一別,金屬門鎖發出一聲脆響,鎖舌彈開的聲音跟斷了骨頭似的。可門推開到一半就推不動了,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玄關那兒。三個人合力又推了一把,門板蹭著地面上的雜物往前拱了幾寸,才終於敞開了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的縫。

迎面撲出來的那股氣味,濃得像是實物一樣砸在王平元臉上。酸、臭、餿,混著一股子氨水似的尿騷味和什麼東西腐爛之後長毛髮黴的苦味,幾種味道攪在一起,燻得他眼睛都睜不開。他用胳膊肘抬起擋在鼻子前頭,另一隻手去摸牆上的燈開關。指尖碰到開關按下去,一聲,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慘白慘白的,把屋裡的景象照得一絲不落。

滿地都是東西。衛生紙揉成一團一團的,有的沾著深褐色的汙漬,有的已經乾巴巴地粘在地板磚上撕不下來。塑膠袋、外賣盒子、空了的礦泉水瓶子、破了口的零食包裝袋,橫七豎八扔得到處都是。沙發上堆著不知道穿過多久沒洗的衣裳,T恤褲子襪子攪在一塊兒,分不清哪件是哪件。牆角有半袋子薯片散在地上,螞蟻排著隊在上面爬,黑壓壓的一長串。茶几上擺著個菸灰缸,裡頭的菸蒂早就長了一層灰白色的黴毛。廚房方向能看見灶臺上擱著兩口鍋,鍋蓋掀開著,裡頭什麼東西黑乎乎地黏在鍋底,幹成了一塊硬痂。垃圾桶早就滿了,垃圾從桶沿溢位來流了一地,有吃剩的泡麵湯凝固成膠狀,蒼蠅在附近打轉,綠頭的那種,嗡嗡嗡吵得人頭皮發麻。

王平元往裡走了兩步,腳下踩著個什麼東西一聲響,低頭一看是個塑膠瓶蓋。他顧不上這個,目光飛快地掃過客廳。沒人。客廳連著的那間臥室門是關著的,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的鎖孔露在外面,門縫底下嚴絲合縫,連光都透不出去。他走過去推了推,門紋絲不動,裡頭像是用什麼沉東西頂住了。

門打不開。他扭頭衝同事喊了一嗓子,嗓門有點啞。兩個年輕民警踩著滿地的垃圾蹭過來,三個人肩膀抵著肩膀,同時發力往門上撞。砰,砰,連著撞了好幾下,那扇門每一次都只往裡陷進去一點又彈回來,門框邊上的牆皮都震得往下掉白灰了。到第四次的時候,門板忽然地鬆了一大截,裡頭堵著的東西被撞歪了,三個人收力不及,差點踉蹌著撲進去。

門一開,那股惡臭直衝腦門,比客廳裡的味兒濃了幾倍不止。王平元下意識屏住呼吸,可氣味還是從鼻腔裡鑽進去,嗆得他喉嚨發緊,胃裡一陣翻湧。他抬起手背死死壓著鼻子,往屋子裡頭看。臥室比客廳還亂。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團,枕頭扔在地上,床頭櫃倒了,抽屜翻在外面,裡頭的東西散了一地。窗戶被什麼東西從裡頭堵死了,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屋子裡悶得跟蒸籠一樣,熱氣夾著臭氣讓人的皮膚都跟著發黏。

他的眼睛適應了幾秒昏暗的光線之後,看清了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子。那孩子側臥在被子堆裡頭,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碎花小衣裳,胳膊腿都瘦得跟柴火棍一樣,皮膚是那種灰撲撲的蠟黃色,沒有一點兒活人的紅潤。兩隻小手攥著一隻粉色的塑膠水壺,抱在胸口那兒,像是抱著什麼天大的寶貝。小臉上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嘴唇乾裂成一道道白色的口子,翻著翹起來的幹皮。頭髮亂蓬蓬的,有幾縷粘在臉頰上,汗漬和什麼東西乾涸之後留下的印子。

王平元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把。他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探到那孩子的鼻子前頭。他等了三秒鐘。五秒鐘。十秒鐘。他的手指尖沒有感受到哪怕一絲氣流拂過。那小小的胸口也是平的,一動不動。他把手指收回來,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他又把手掌伸過去,輕輕貼在那孩子瘦得凹陷下去的小肚子上,掌心底下冰涼一片。那種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縫裡,讓他整個人打了個寒戰。

孩子...沒了。他嗓子發緊,聲音像是從喉嚨裡頭硬擠出來的。身後的年輕民警愣在原地,手裡的記錄本地掉在地上,翻開的那頁紙沾上了地上的灰。

王平元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他撐著床沿緩了一下,目光往地上落。床跟牆之間的那個窄縫裡,地上還躺著一個孩子。那是大女兒李雪。小雪渾身什麼都沒穿,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側臥在地上,臉朝著牆壁的方向。她的背脊骨一節一節凸出來,像是山脊一樣在薄薄的皮膚底下頂著,肩胛骨翹得老高,整個後背從頸椎到尾椎幾乎就是一層皮包著骨頭。兩條腿蜷在肚子前頭,膝蓋頂在一起。她的肚子是凹陷下去的,從胸腔往下直接塌進去一個坑,肋骨根根分明地支稜著。臉上,王平元蹲下去,偏過頭去看她的臉。小雪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還留著一條細細的縫,縫隙裡露出的眼珠已經混濁了。嘴角沾著什麼暗褐色的東西,幹在臉上,下巴那兒也糊著一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眉頭皺在一起,五官擠著,嘴巴半張著像是在喊什麼,可什麼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王平元把手伸過去探鼻息。他其實知道答案了,可手指頭還是在自己跟自己較勁。沒有氣息。他不死心,又把手腕按在孩子脖子上那個小小凹陷的地方,指腹底下沒有脈搏跳動的觸感。他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往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後背撞上床板,發出的一聲悶響。他就那麼坐著,兩隻手垂在膝蓋上,看著地上那個蜷縮的小身子,看著床上那個抱著水壺的瘦小影子,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他的制服袖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旁邊的年輕民警眼眶也紅了,嘴唇抿得發白,一隻手攥著拳頭抵在嘴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粗喘聲。另一個已經背過身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用袖子使勁抹臉。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屋子裡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電流響和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窗外頭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跟屋裡的死寂形成了荒唐的反差。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平元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他低頭盯著螢幕,數字鍵在眼前發花,他眨了眨眼把淚擠出去,撥通了刑警大隊的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他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江寧區...XX小區...3棟301...兩個孩子...沒了...電話那頭問什麼,他答什麼,聲音平得沒有一點起伏,可握手機的那隻手還在抖。

刑警大隊來得很快。樓道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對講機滋啦滋啦的電流聲,穿著勘查服的技術人員提著箱子擠進門,戴著手套和鞋套,口罩把下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有人拉起了黃色的警戒帶,從樓道口一直拉到單元門外頭。單元門口一聲扣上了警戒帶卡扣的動靜驚動了樓裡的住戶,有人從自家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被現場民警客氣地請回去了。可這訊息哪兒捂得住,樓上樓下的人聚在單元門口那片空地上,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哎喲,出什麼事了這是?警車來了好幾輛呢。

不知道啊,看著像是301那家,就那個女的,老不著家的那個。

倆小孩呢?那倆小丫頭呢?我昨兒個還聽見樓上沒什麼動靜,當時還納悶呢。

大夥兒七嘴八舌地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可又抑制不住那種摻著緊張和好奇的興奮。沒過多久,法醫進來了。兩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法醫,一個提著黑色勘查箱,一個拿著照相機。他們在臥室裡忙活了將近四十分鐘,拍照、測量、初步檢查。然後出來的時候,兩個小小的擔架抬了出來,上面蒙著白布。白布不大,剛好蓋住孩子的全身,可是從擔架兩側垂下來的小胳膊沒有被完全遮住,就那麼露在外面。一隻灰黃的小手從白布邊沿耷拉著,手指蜷曲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細瘦的手腕上青筋凸著,皮膚皺巴巴地裹在骨頭上。

圍觀的人群先是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隻手。那個乾枯的、瘦得變了形的小手,根本不像是一個活人孩子應該有的。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太太一聲,雙手捂住嘴,眼睛裡一下子湧出淚來。旁邊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把自個兒懷裡的娃娃摟得更緊了,孩子的臉埋在她胸前,她還在一個勁兒地往後退。一箇中年男人嗓門粗,張口就罵:作孽啊!這什麼人乾的?!畜牲!

你看那胳膊...就剩一層皮了...有人聲音發顫地接了句。

這不會是...餓死的吧?不知道是誰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可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沒人再接這話茬。大家都盯著那擔架一步一步從樓道口抬出來,抬上停在路邊的那輛深色麵包車。後車門開啟,擔架送進去,車門地關上。車子發動,慢慢地駛出小區。人群還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人動彈。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攥著拳頭嘴唇哆嗦,有人一直在嘆氣。

樓上,王平元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臥室地板上被白粉筆圈出來的兩個輪廓,看著床頭櫃上翻倒的那隻水壺被技術人員收進物證袋裡。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轉過身去一腳踢飛了腳邊一個空飲料瓶子,塑膠瓶子撞在牆上一聲彈回來,滾了兩圈停在垃圾桶旁邊。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裡,站直了之後長長地呼了口氣,胸腔裡那股悶勁兒卻怎麼都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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