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慧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涼了。
時間到了2020年7月8號。那天蔣銀白天去鎮上趕集,下午又跟人打牌,很晚才回來。晚上九點多,進了家門,吃了頓冷飯。劉慧和小小早早就在二樓睡了。到了晚上十一點左右,小小從二樓下來,在一樓洗腳。蔣銀看見她,忽然換上一副笑臉,跟她說:咱老家宅基地的補償款下來了,錢我拿著。這錢呢,以後就交給你保管。他頓了頓,盯著小小,眼神里透著一股邪氣,你只要乖乖的,帶上你妹妹,以後這錢就都是你的。
小小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說過無數次了。讓她當他的小老婆。小小低著頭,不敢看他,小聲說:我不要。
蔣銀的臉立馬就變了。他啪地一拍桌子,罵道:給你臉了是吧?老子好好跟你說你不聽?你當我小老婆虧了你了?錢都是你的!你要不聽話,你看我怎麼收拾你!小小嚇得一哆嗦。蔣銀指了指旁邊的長條板凳:跪下!
小小乖乖地跪了上去。蔣銀就在旁邊抽著煙,看著她。一根菸抽完,又點上一根。小小跪在硬邦邦的板凳上,膝蓋硌得生疼,可她一動不敢動。汗順著額角淌下來,滴在地上。
劉慧在樓上,聽見下面的動靜,心都揪起來了。她悄悄下來,看見女兒跪在板凳上,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小小的身子都在發抖。劉慧走過去,伸手拉小小:起來吧,跪這麼久了...
蔣銀蹭地站起來,猛地朝小小撲過去,嘴裡嚷著:起來?起來幹啥?老子還沒睡她呢!今晚非把她睡了不可!他整個人壓在小小身上,只穿著一條內褲和上衣,瘋了一樣撕扯小小的衣服。劉慧想都沒想,撲上去死死地抱住了蔣銀的腰。蔣銀反手就是幾個大耳刮子,扇在劉慧臉上,左右開弓,打得劉慧眼冒金星,鼻血都淌出來了。可劉慧就是不鬆手,十根手指頭扣在一起,死也不松。
蔣銀急了眼,一邊罵,一邊做出更下流的動作,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內褲,露出不雅處,朝著小小比劃。小小嚇得縮成一團,用手捂著眼睛,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蔣銀還在嚷嚷:你等著!明天早上,老子就在家門口的公路邊上睡了你!讓全村人都來看看!你個臭丫頭!小小哭著哀求他:爸...我是你女兒啊...你不能這樣...蔣銀根本不理,嘴裡罵罵咧咧全是髒話。
就這麼撕扯著,鬧到了凌晨三點。蔣銀大概是累了,也鬧夠了,癱在沙發上,不再動彈。劉慧不敢鬆手,用身子緊緊挨著沙發,堵著蔣銀,怕他是假裝睡著,又突然跳起來上樓去找小小。她就那麼貼著,全身肌肉繃緊,一刻不敢放鬆。小小趁這個空當,趕緊跑上了樓,躲進自己屋裡,反鎖了門,蜷縮在床角,用被子死死捂住嘴,無聲地哭。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蔣銀粗重的鼾聲。劉慧貼著蔣銀,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汗味和酒氣。她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子裡,走馬燈似的轉。從蔣銀第一次打她,到打斷公公的胳膊,撕破婆婆的嘴,逼走劉航,霸佔房子,強姦未遂的婆婆,打了無數次的她,再到今晚...他差點就糟蹋了小小。
他說明天早上要在公路上強姦小小。讓全村人看。劉慧知道,蔣銀這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防得住今晚,能防得住明晚嗎?能防得過後天嗎?
小小才十三歲。
劉慧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她只聽見一個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我們娘倆就清靜了。殺了他,小小就安全了。殺了他,我跟他同歸於盡。
她木然地站起身,腳底像踩著棉花。她走到堂屋的角落。那裡放著一把打石頭用的鐵錘,鐵錘頭沉甸甸的,木柄被汗浸得發黑發亮。她伸手,握住了冰涼的錘柄。那錘子很沉,她的手在抖。她攥緊了,指節發白。
她轉身走回臥室。蔣銀還在沙發上呼呼大睡,毫無知覺。劉慧走到沙發前,低頭看著這個男人。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照在蔣銀那張鬆弛、醜陋的臉上。她心裡所有的恨,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全湧上了頭頂。
她舉起了鐵錘。
第一錘砸下去的時候,蔣銀了一聲,身子抽搐了一下。劉慧沒有停。第二錘,第三錘...她不知道砸了多少下。她只聽見沉悶的、像砸在溼泥巴上的聲響。蔣銀很快就沒動靜了。血,從腦袋下面漫出來,黑乎乎的一灘,慢慢洇溼了沙發墊子。
劉慧停下來,喘著粗氣。鐵錘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她渾身像虛脫了一樣,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看著蔣銀的屍體,心裡頭,竟然出奇地平靜。她想起來,之前還想殺了他之後自殺的。可現在,她不想死了。她還有兩個女兒,小小才十三歲,蔣銀親生那個更小,才幾歲。她要是死了,這兩個孩子怎麼辦?沒爹沒媽,誰管她們?
她坐了一會兒,伸手抹了一把臉,手心沾滿了不知道是汗還是淚,還是濺上去的血。樓上傳來動靜,小女兒醒了,大概是聽見了聲響,光著腳丫子跑下來。小女孩揉著眼睛,看著地上的血和爸爸,懵懵懂懂地叫了聲。
劉慧走過去,把小女兒摟在懷裡,聲音沙啞地說:媽媽把爸爸打死了。你去找你小奶奶來。
小女孩被媽媽推著,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不多時,村裡蔣銀的堂嫂,也就是小小嘴裡的小奶奶,趕了過來。她一進門,看見滿屋狼藉和沙發上的死人,嚇得差點癱倒。劉慧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神色平靜地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堂嫂趕緊通知了村幹部,村幹部又報了警,還有劉慧的父親劉巖。
劉巖趕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他看見女兒坐在那裡,衣服上全是血,手裡空著,眼神空著。他走過去,蹲在女兒面前,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說什麼。劉慧抬起頭,看見她爹花白的頭髮,忽然眼睛一紅,叫了聲。劉巖老淚縱橫,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閨女的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警察很快到了。劉慧沒有跑,就坐在那,等警察給她戴上手銬。她被帶走的時候,小小從樓上衝下來,光著腳,披散著頭髮,追著警車跑了好遠,哭著喊。警車揚起的塵土,模糊了小小的身影。
2020年7月10號,劉慧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刑事拘留。7月23號,經梁平區檢察院批准,被逮捕。
案子的訊息傳開之後,劉慧所在村組的全體村民,聯名給梁平區公安局、檢察院、法院寫了一封請願書。請願書是用大紅紙寫的,毛筆字,雖然有些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了力氣。上面寫著:劉慧是一個忠厚老實的農村婦女,為人忠厚,勤儉持家,以禮待人,是遵紀守法的人。蔣銀性格粗暴,作惡多端,對劉慧長期實施家暴,多次對繼女圖謀不軌。劉慧致蔣銀死亡,是她一時糊塗,事出有因。請求給予劉慧從輕從寬處理。
這封請願書,有一千多人簽名。附近村組的人聽說了,也趕過來籤。簽名的人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婦女,有孩子。他們大多不認得幾個字,但他們認得劉慧這個人,知道她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那一個個手印,紅通通的,按在大紅紙上,像一顆顆被揉碎的心。
更讓人意外的是,蔣銀的五個兄弟姐妹,在瞭解了全部情況之後,也都認為自己的兄弟太過分了。他們五個,在2020年7月24號,給劉慧出具了一份諒解書。諒解書上寫著:劉慧致蔣銀死亡一案,由於蔣銀也有過錯,本人特諒解劉慧的行為,建議給予劉慧從輕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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