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軍聽到這個事兒,當場就懵了。他回想了一下,唐雲那天白天確實出門了一趟,說是去鎮上買點東西,下午才回來的。她應該就是趁著那個時候去的造紙廠,找趙勇簽了請假條。可她為什麼要把第二天的假提前請好呢?那天晚上吃完晚飯出門的時候,她可一點都沒提這茬,還跟往常一樣說一會兒就回來。
這請假條一出來,案子就更讓人心裡發毛了。這說明唐雲那天晚上出門之前,就已經做好了不回家的準備,至少是沒打算第二天正常上班。她知道那天晚上要發生的事情會讓她第二天回不來,無論是跟人私奔、出去偷情、還是別的什麼,她心裡是有數的。
專案組裡年紀大一點的老民警抽著煙說:一個有三個孩子的媽,深更半夜往外跑,提前請好假,買瓶白酒,跟家人撒謊……這怎麼看怎麼像是要跟人私奔啊。私奔兩個字一齣口,誰都覺得不對味。私奔的人,怎麼會被人用桃木枝戳瞎眼睛,勒死在廢棄工廠牆根底下呢?
案子從這兒開始,拐進了一條更深的巷子。
咱們把目光轉回現場那本舊日記本。日記本掉在屍體左手和圍牆之間的縫隙裡,封面是那種老式的硬殼皮面,邊角都磨破了,翻開裡頭,紙頁發黃,有些地方被潮氣洇得字跡模糊,但大部分內容還是能看清的。密密麻麻,滿滿當當寫了幾十頁,字跡有時候工整,有時候潦草,看起來是斷斷續續寫的,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專案組專門抽了幾個人,窩在辦公室裡翻了一整夜,把日記本里的內容大致整理了出來。裡頭有幾段特別扎眼的話,比如有一頁寫著:小常,認識你很高興,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我的唯一。還有一頁寫著:就在老地方會面,小常,我愛你,我親你。後面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心形。再往後翻,有一段寫得字跡特別重,筆尖把紙都戳破了好幾個洞:我闖天涯,可是你變了,我能不恨你嗎?底下畫了一條長長的橫槓,落款是。
整本日記讀下來,就是一封接一封的情書,全是寫給的。內容肉麻得很,什麼你是我心裡最亮的星,什麼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什麼每次分開我都像丟了魂,但肉麻歸肉麻,警方更在意的是裡頭的硬資訊。比如說,老黑在日記裡提到自己在鑽井隊幹活,今天起鉤又起了十幾根鑽桿泥漿泵壞了,搶修了一整夜工服上全是油,洗都洗不掉。這些描述非常專業,一看就是油田工人說的話。還提到跟和一起喝酒,王哥又喝大了,抱著酒瓶子不撒手李哥說年底發了獎金要請我們去縣城吃火鍋。這些細節寫得有鼻子有眼,彷彿真有這麼一群石油工人在附近鑽井。
警方看了這些東西,第一反應就是,這個是個在附近油田幹活的石油工人,跟一個叫的女人有婚外情,兩個人經常在老地方幽會。而日記本出現在唐雲的屍體旁邊,那唐雲會不會就是?兇手會不會就是?他殺了人之後,慌亂之中把日記本落在了現場。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案子就算有了突破口了。
民警老李把那幾頁寫著專業油田術語的內容反覆看了幾遍,又對照了周邊油田的地理分佈。趙家莊附近確實有幾處鑽井點,規模都不大,三四臺磕頭機在那慢悠悠地晃著,周圍的採油工多是外地來的,幹一段時間就輪換走了。案發地點廢棄工廠往東不到兩公里,就有個鑽井平臺,鐵架子高高矗立在曠野裡,晚上老遠就能看見上頭亮著的燈。
於是專案組兵分兩路。一路人馬走訪村裡人,打聽唐雲生前跟油田工人有沒有來往。這一問,還真問出點東西來。村裡有個跟唐雲走得近的姐妹說,唐雲兩年前那陣子確實愛往油田那邊跑,有時候跟幾個採油工坐在村口小賣部門口喝酒,有說有笑的,還有人看見她跟一個黑黑壯壯的男的單獨說過話,那男的身量挺高,皮膚黝黑,大夥都管他叫。這說法跟日記本里的對上了。可再細問,那個後來調走了,再沒回來過,唐雲那陣子之後也就跟油田工人來往得少了。
另一路人馬去查唐雲近半年來的通話記錄。按說情人之間聯絡,電話肯定少不了,可民警把通話詳單打印出來,一行一行看過去,上頭除了周軍的號碼、幾個親戚的、造紙廠同事的,剩下的就是快遞員、送煤氣的一類,一個可疑號碼都沒有。唐雲的手機還關機,警方嘗試跟運營商調取簡訊內容和微信記錄,但因為手機一直沒找到,這些資料一時半會兒也撈不出來。通話記錄乾乾淨淨的,反而讓人起疑,是不是她清理過了,還是說兩個人平時聯絡用的是另一個號碼?
接下來的排查工作就沒那麼順利了。警方按照日記本里提到的這兩個名字,到周邊所有的油田單位挨個打聽。趙家莊東邊的採油點、西邊的打井隊、縣城邊上的維修站,跑了個遍。可幾天跑下來,一無所獲。各個鑽井隊的花名冊翻了個底朝天,沒有姓王姓李的跟日記內容對得上號的。問那些工人,大夥也都搖頭說沒聽說過什麼。有幾個年紀大的工人還笑著說,這附近油田都是小規模,流動性大,幹兩三個月就換地方了,哪有什麼長期駐紮的採油工,日記裡寫的那些話一看就是外行人編的。
排查陷入僵局,專案組裡有人嘀咕,說這日記本是不是假的?會不會是兇手故意放在那兒,用來栽贓嫁禍或者混淆視聽的?這念頭一冒出來,就有人反駁,說誰殺人還費這麼大勁兒寫幾十頁日記?那不是吃飽了撐的麼。
可現場物證一件件擺在那,日記本上的內容跟實際情況對不上,這個矛盾沒法忽略。思來想去,警方決定換個思路,別管日記裡寫了什麼內容,直接看字跡。
筆跡鑑定專家被請進了專案組。他們拿到日記本原件,用放大鏡一頁一頁地觀察筆畫的走向、力度、停頓和連筆習慣。鑑定結果出來之後,一個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情況出現了:日記本里的字跡,前後不一致,有時候筆畫順暢,用的是右手書寫習慣,有時候筆畫生硬,拐角處有明顯的停頓和抖動,像是換了左手寫的。而且這種左右手交替的情況頻繁出現,隔幾頁就變一次。正常人誰會左右開弓寫日記?練字呢?
專家給出了一個判斷:寫日記的人,刻意在改變自己的筆跡,目的就是為了隱藏真實的書寫習慣,讓別人認不出來。
這個發現一出來,專案組裡一下子炸了鍋。既然兇手有意識地在隱藏筆跡,那說明這本日記就是事先準備好的,是有預謀的偽造物。兇手寫下這些肉麻情話,偽造一個石油工人的身份,把它丟在現場,就是為了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油田,引向一個不存在的人。
就在這時,之前忽略的那張請假條重新被拽回了視野。唐雲提前請好的那張假條,上面兩個字的簽名,會不會也有問題?警方找到造紙廠,調取了請假條原件,又取了趙勇平時寫的各種工作記錄、簽字單據,一併交給筆跡鑑定專家。幾個小時後,專家給出了結論:請假條上的簽名,和趙勇本人日常簽字的筆跡特徵高度吻合,多個筆畫的關鍵節點一致,可以認定是趙勇假冒唐雲簽名。
這個趙勇,就是唐雲在造紙廠部門的直管領導,也是第一個提供請假條的人。
警方當即決定對趙勇暗中展開全方位調查。監控組翻出了10月9號晚上縣城周邊路口的交通探頭,還有各村小賣部私人的監控錄影。畫面模糊,畫素低,但經過技術處理之後,還是捕捉到了一個身影。當天晚上七點多鐘,趙勇騎著一輛黑色電動車出了家門,往廢棄工廠的方向去了。車筐裡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裝了什麼東西。時間往前推,趙勇在路上經過一家小賣部停了車,進去待了一兩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白色塑膠袋。小賣部老闆後來辨認監控時說,那人他認識,是造紙廠的趙勇,那天晚上來買了一袋滷鴨翅,還帶了兩個滷蛋。
胃內容物裡的禽肉,跟滷鴨翅對上了。
筆跡對上了,方向對上了,鴨翅對上了。所有的線頭,最後都匯到了趙勇這個人身上。
時機成熟,收網。
趙勇被帶到審訊室的時候,臉色發白,嘴唇乾裂,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不停地搓著。民警把筆跡鑑定報告、監控截圖、小賣部老闆的證言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他一開始還撐著,說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假條上唐雲的簽名怎麼會像他的字,他也不知道監控裡那個人是不是自己。可民警一句話就把他堵回去了,唐雲胃裡的鴨翅,跟你買的鴨翅,是一個店一個批次出來的,店裡老闆認出了你。
趙勇沉默了很久。審訊室裡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空氣凝固得像塊鐵板。最後他抬起頭,說了句我認了,然後像是卸掉了什麼重擔似的,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說了出來。
三年前,唐雲和趙勇就好上了。造紙廠男男女女幾十號人,唐雲性格開朗,愛說愛笑,趙勇那時候剛升了部門領導,兩個人因為工作上打交道多了,慢慢就發展出了私情。最初那一年多,兩個人偷偷摸摸,隔三差五找藉口出去約會,感情正熱乎著。可到了案發前四個月,兩個人的矛盾越來越多。趙勇跟唐雲提過幾次分手,說自己有老婆孩子,這事兒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可唐雲不同意,鬧了好幾次,甚至威脅趙勇說,你要敢跟我斷,我就把咱倆的事兒捅出去,讓你老婆知道,讓廠裡領導知道,讓你身敗名裂。
趙勇一開始怕,怕得晚上睡不著覺。後來怕著怕著,就變成了恨。他覺得唐雲就是在勒索他,就是掐著他的脖子不讓他喘氣。那股恨意在心裡越釀越濃,濃到最後,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讓她永遠閉嘴。
從那天起,趙勇就開始謀劃殺人。他用了整整四個月的時間來準備。他知道唐雲兩年前跟那幾個油田工人有過往來,村裡有人見過,這事兒不算秘密。他瞅準了這個點,覺得可以把水攪渾。他花了很長時間寫那本日記,故意寫得肉麻兮兮的,故意塞進去一堆油田術語,又故意左右手換著寫,把筆跡搞得亂七八糟。寫完之後他自己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覺得這故事編得挺像那麼回事。他削好了桃木枝,削得尖尖的,放在工具箱裡藏了幾個月。至於為什麼選桃木枝,趙勇自己交代說,他老家有種說法,桃木能辟邪,能鎮住冤魂。他怕殺了人以後,唐雲的鬼魂回來纏著他,就想著用桃木枝把她的眼睛戳瞎,讓她看不見他,找不到他。下體那幾戳,一方面是洩憤,恨到骨頭裡了,另一方面也有點迷信的意思,覺得這樣能讓她的魂兒安分點。繩子是早就準備好的,跟桃木枝擱在一塊。
10月9號那天,趙勇找機會讓唐雲在請假條上籤了字,其實不是籤,是他事先偷偷練習過唐雲的簽名,練得差不多了,自己模仿著寫上去的。他跟唐雲約好了晚上在廢棄工廠碰頭,說好久沒單獨待了,想跟她聊聊。唐雲答應了,出門前騙丈夫說是去說媒,還順路買了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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