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已悄然滑入六月的門檻,關外的初夏,褪盡了最後一絲料峭的春寒,陽光變得熱烈而明亮,慷慨地灑滿院落,將牆角那幾株晚開的芍藥花照得嬌豔欲滴。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復甦後蓬勃的生命氣息,混合著遠處田野裡隱約傳來的青苗芬芳。曹山林家的小院裡,一派安寧祥和,與幾個月前冰天雪地、殺機四伏的山林景象,恍如隔世。
晨光熹微中,曹山林已然起身。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檢查獵具或規劃進山路線,而是搬了把馬紮,坐在院中那棵老海棠樹下,就著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的斑駁光點,慢條斯理地開始擦拭保養他那杆心愛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槍油特有的氣味瀰漫開來,金屬部件在他靈巧而有力的手指下,被擦拭得鋥亮如新,泛著幽冷的藍光。他的動作專注而細緻,彷彿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又像是在進行一次無聲的告別與梳理。這杆槍,陪伴他穿越了隆冬的雪原,經歷了與野豬群的鏖戰、與豹子的生死搏殺,更在不久前染上了狼王的鮮血。每一道細微的磨損,似乎都記錄著一場驚心動魄的過往。
倪麗珍抱著剛睡醒、還在揉著眼睛的兒子走出屋門,看到丈夫在樹下擦槍的背影,陽光勾勒出他愈發寬厚堅實的肩背線條。她沒有打擾,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轉身去灶間準備早飯。鍋裡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金黃的玉米麵餅子在籠屜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這種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是征戰歸來的獵人最好的慰藉。
吃過早飯,倪麗華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打理收購站的賬目和皮貨,而是拿著厚厚的賬本和一個小布包,坐到了曹山林對面的馬紮上。麗娟和麗芬懂事兒地幫著姐姐收拾碗筷,然後一個拿出課本開始溫習功課,一個則拿著針線,學著縫補衣物。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翻動紙頁的聲響。
“姐夫,”倪麗華將賬本和布包放在小凳上,神情認真,“咱們盤盤賬吧?這半年,尤其是開春後這倆月,進項出項都不少。”
曹山林放下擦好的步槍,點了點頭,目光中也帶上了幾分鄭重:“好,是該好好盤算一下了。”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清點財富,更是對這半年浴血奮戰的狩獵生涯,進行一次階段性的總結。
倪麗華翻開賬本,清脆的聲音如同算盤珠落地,條理清晰地開始彙報:
“從去年臘月算起,到眼下六月。大的進項主要有以下幾筆:
第一樁,年前賣熊膽、熊掌、熊皮等熊貨,扣除給鳳林哥打點工作的花費,淨收入一千一百塊。
第二樁,冬春兩季零散出售的野豬、狍子、山雞等肉食和普通皮張,加起來大概有二百三十多塊。
第三樁,開春後組建狩獵隊,集體出獵所得,包括幾次協助林場驅趕野獸的補貼,以及出售集體獵獲的普通皮貨、肉食,扣除隊裡公攤的彈藥、物資消耗和預留的發展基金,按股分配後,咱們家(曹山林和倪麗華佔股)應得部分是四百八十塊。
第四樁,就是這次遠征鄂倫春,解決狼患的酬謝。鄂倫春朋友贈送的皮貨和藥材,按照姐夫你之前和莫日根大叔估算,以及俺這兩天在縣城打聽的行市,那五張紫貂皮品相極好,至少值八百塊;那兩張狼王皮更是有價無市,保守估計每張不低於五百塊,這就是一千塊;那些上等鹿茸和黃芪等藥材,也能值個三百塊左右;再加上那幾十張炮皮、鹿皮、狐狸皮等,大概值四百塊。這一項,總價值就超過了兩千五百塊!這還不算林場那邊可能還會有的額外獎勵和咱們名聲提升帶來的無形價值。”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顯然也被這個數字震撼了一下,繼續道:“出項方面,主要是年前年貨開銷、平日家用、咱們搬來縣城買房安家的花費、狩獵隊前期投入以及這次遠征的成本。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支出了九百多塊。”
她合上賬本,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總結道:“刨去所有開銷,咱們家現在手頭淨剩的現錢,有一千八百多塊!這還不包括家裡倉房還存著的足夠吃到秋後的肉乾、糧食,地窖裡的鹹菜,以及……這些暫時還沒出手的、價值超過兩千五百塊的貴重皮貨和藥材!”
這個數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院子裡激起了無聲的巨浪。正在看書的麗娟和做針線的麗芬都停下了動作,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倪麗華。就連從灶間走出來、拿著抹布擦拭鍋臺的倪麗珍,也愣在了原地,手裡捏著抹布,忘記了動作。一千八百多塊現金!還有價值兩千多的硬通貨!這在一年前,是她們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那時,她們還在為一日三餐、為冬天的棉衣發愁。
曹山林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如此精確的數字,心中也是波瀾起伏。這不僅僅是錢的多少,更是對他這半年抉擇、冒險、汗水與智慧的最大肯定。他從一個需要父母接濟、落戶農村的知青,憑藉著自己的膽識、技藝和逐漸成熟的領導能力,在短短半年內,不僅讓家人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更是積累了足以讓絕大多數農村人仰望的財富,拉起了一支響噹噹的隊伍,贏得了廣泛的尊重甚至是一部民族的友誼!
“還有,”倪麗華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小布包,裡面是她這段時間學習和記錄的成果——幾本密密麻麻寫滿字、畫著簡易圖的筆記本,“姐夫,你看,這是俺記錄的咱們每次打獵的經驗,不同獵物的習性、追蹤技巧、還有設定陷阱的心得。這是俺整理的附近幾個屯子、縣城還有打聽來的省城皮毛、藥材的價格差異,哪些獵物利潤高,什麼時候出手最划算……還有這些,是俺跟著老蔫叔他們學的皮貨初步鑑別和保管的方法……”
看著那幾本凝聚著心血和成長的筆記,曹山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倪麗華的成長,遠超他的預期。她不再僅僅是需要他庇護的妻妹,更是他事業上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一個有著敏銳頭腦和極強學習能力的潛在合夥人。這個家,每個人都在努力向上,都在變得更好。
“好!麗華,你做得非常好!這些東西,比那些皮子還珍貴!”曹山林由衷地讚道,拿起一本筆記翻看著,裡面稚嫩卻認真的筆跡,記錄著狩獵隊一步步走來的足跡與智慧結晶。
激動與喜悅過後,曹山林的神情重新恢復了沉穩。他環視著家人,目光堅定而深邃:“錢和東西,是死的,是咱們用命搏來的,更是這片山林和朋友們饋贈的。但它們不是終點。咱們的眼光,得放長遠。”
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目光彷彿穿透了磚石,望向了遠方綿延的青山。
“這半年,咱們站穩了腳跟,打下了基礎。狩獵隊的名聲算是立住了,和鄂倫春兄弟結下了情誼,和林場的關係也更進一步。這是咱們最大的資本。”
“但樹大招風,”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咱們得了這麼大好處,眼紅的人不會少。鳳林那邊,我瞭解他,絕不會甘心。還有以前結過樑子的白正彪那夥人,雖然暫時消停了,但保不齊會在暗地裡使絆子。往後,咱們行事要更加謹慎,尤其是麗華你出門收購皮貨,一定要多留個心眼。”
倪麗華認真點頭:“俺曉得,姐夫。”
“接下來,我有幾個想法。”曹山林開始規劃未來,“第一,狩獵隊要穩紮穩打,不能因為有點名聲就飄了。要繼續磨練技藝,尤其是精準射擊和團隊配合。栓子哥答應帶新人,這是好事,咱們要物色兩個踏實肯幹、品行好的年輕人,慢慢培養起來。第二,這批貴重皮貨,不急著一次性出手。等我從林場回來,看看張採購員那邊有沒有更好的渠道,或者,時機合適的時候,我親自去一趟省城,探探路子。這東西,奇貨可居,捂一捂,或許價值更高。第三,家裡的日子要過好,但也不能坐吃山空。麗珍,”他看向妻子,“家裡你多操心,孩子慢慢大了,該添置的添置,但也不必太過張揚。麗華繼續負責收購站和賬目,要把咱們的‘資訊庫’建得更完善。麗娟、麗芬,好好學習,認字讀書,明事理,比什麼都強。”
他的規劃,清晰而務實,既有對事業的雄心,也有對家庭的呵護,更有著未雨綢繆的警惕。家人聽著,紛紛點頭,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信心和依靠。
陽光漸漸升高,變得有些炙熱。曹山林結束了他的擦拭和總結,將步槍小心地收回槍套。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到倪麗珍身邊,從她懷裡接過已經會咿呀喊“爸”的兒子,高高舉起,引得小傢伙發出一串咯咯的笑聲。
望著兒子純淨無邪的笑臉,看著院子裡忙碌而充實的妻子和妹妹們,曹山林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平靜。這半年的血火洗禮,生死考驗,最終都化為了守護這個家的堅實壁壘和邁向更廣闊天地的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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