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兇狠。
剛進臘月沒幾天,老天爺就跟發了瘋似的,西北風嗷嗷叫著颳了三天三夜,颳得天昏地暗,颳得樹梢子嗚嗚作響。風剛停,雪就來了,不是飄飄灑灑地落,是鋪天蓋地地往下倒,像是天上有個人拿大簸箕往下撒麵粉,一撒就是一整天。
曹山林推開屋門的時候,愣住了。院子裡的雪齊腰深,院牆都快被埋住了,柴垛只露出一個尖兒,像個小墳包。門前的路早沒了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兒是路哪兒是溝。
“這可咋整。”他低聲說了一句。
倪麗珍挺著大肚子從屋裡出來,看見這雪,臉都白了。她沒說話,只是扶著門框站著,眼圈慢慢紅了。
曹山林知道她為啥紅眼圈。家裡快斷糧了。
上一趟去縣城換糧食,還是一個月前的事。那時候雪還沒這麼大,趕著馬車一天能打來回。現在這路,馬車根本出不去。倉房裡就剩半袋子苞米麵、幾顆酸菜、一小塊鹹臘肉。這點東西,三口人撐不了幾天。
“姐夫!”倪麗華從廂房跑出來,裹著件舊棉襖,臉蛋凍得通紅,“雪這麼深,咋辦啊?”
曹山林沒接話,轉身回屋,從牆上摘下那杆老洋炮,開始擦。槍管擦得鋥亮,槍機上了油,又檢查了火藥和鐵砂。
倪麗珍看見他擦槍,走過來,輕聲問:“要進山?”
曹山林點點頭:“不能在家等著餓死。山裡總有活物,打點啥回來,好歹能對付幾天。”
“這雪,能進得去嗎?”倪麗珍的聲音發顫。
“進得去。”曹山林把槍背在身上,“我從小在山裡跑,啥天氣沒見過。”
倪麗華在旁邊說:“姐夫,我跟你去!”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想說不行,又咽了回去。這丫頭跟她姐姐一樣倔,攔也攔不住。
“行,換上厚實衣裳,多穿點。”他說。
倪麗華應了一聲,轉身跑回廂房換衣裳。曹山林又從倉房裡翻出兩副雪踏子——用柳條編的那種,綁在腳上能在雪面上走,不陷下去。
倪麗珍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忙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說了句:“小心點,早點回來。”
曹山林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又摸了摸她的臉:“放心,我心裡有數。”
倪麗珍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出了屯子,雪更深了。曠野裡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兒是地哪兒是溝。曹山林走在前面,腳上綁著雪踏子,一步一個腳印。倪麗華跟在後面,走得很慢,好幾次腳滑陷進雪裡,費好大勁兒才拔出來。
“姐夫,咱們去哪兒?”她問,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北坡。”曹山林頭也不回地說,“那邊背風,野物愛在那兒待著。”
走了大半個時辰,總算到了屯子北邊的那道緩坡。坡上的樹被雪壓彎了腰,有的樹枝斷了,耷拉著,像斷了胳膊的人。曹山林停下腳步,四下裡看了看,又蹲下身子扒開雪,看地上的痕跡。
“有腳印嗎?”倪麗華湊過來問。
曹山林沒回答,盯著雪地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搖搖頭:“啥也沒有。再往裡走走。”
又往裡走了二里地,到了一片柞木林子邊上。這片林子是老林子,樹粗,雪落在樹冠上,樹下反而淺一些。曹山林讓倪麗華在一棵大樹底下等著,自己貓著腰,在林子裡轉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他臉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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