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面,是一隻狍子。
灰褐色的毛,僵硬的身子,眼睛半閉著,嘴角有凍出來的冰碴子。已經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
倪麗華倒吸一口氣:“死的?”
曹山林摸了摸狍子的身子,又翻開它的眼皮看了看,說:“死了有兩三天了。不是打死的,是凍死的。”
他站起來,四下裡看了看,又說:“這隻狍子怕是落了單,沒找到群,雪太大,找不到吃的,凍死在這兒了。”
倪麗華看著那隻死狍子,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可憐它,但也慶幸——有了它,家裡就能對付幾天了。
“能吃不?”她問。
曹山林說:“能。凍死的,肉還新鮮。趕緊收拾,趁天黑前弄回去。”
他從腰裡拔出獵刀,蹲下身子,開始剝皮。刀法利索,順著狍子的肚子劃開一條口子,皮和肉之間用刀尖輕輕一挑,就分開了。倪麗華在旁邊幫忙,拽著皮子往外拉。
風更大了,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曹山林的手凍得通紅,但刀一刻不停。剝完皮,開膛,把內臟扒出來扔在雪地裡——這些東西帶回去也沒用。狍子不算大,百十來斤,去頭去內臟,也就剩六七十斤肉。
“夠了。”曹山林說,“夠咱們吃一陣子了。”
他把狍子肉分成兩大塊,用帶來的麻袋裝好,又用繩子捆結實。自己背一大塊,讓倪麗華背一小塊。
往回走的路上,雪又下起來了。不是飄,是橫著飛,打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曹山林走在前面,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踩實了雪。倪麗華跟在後面,揹著那塊肉,走幾步歇一歇,喘著粗氣。
天快黑的時候,總算到了屯口。
倪麗珍一直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回來,眼淚又掉下來了。她趕緊接過倪麗華背上的肉,扶著妹妹進屋,又去灶間燒水。
曹山林把肉放在倉房裡,用雪埋上,這樣能保鮮。回到屋裡,倪麗珍已經把熱水端上來了。他洗了手臉,坐到炕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倪麗華也洗了臉,坐在炕沿上,臉蛋還是紅紅的,不知是凍的還是興奮的。
“姐,你不知道,那隻狍子是凍死的。”她說,“姐夫一眼就看出來了,說它落了單,沒找到群。”
倪麗珍聽了,眼圈又紅了:“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咱們這日子,總得過下去。”
晚上,倪麗珍切了一小塊狍子肉,燉了一鍋湯。湯裡放了幾片酸菜,一撮鹽,雖然簡單,但熱氣騰騰的,喝著渾身都暖和。
林海從裡屋跑出來,喝了兩碗湯,吃得滿頭大汗。他仰著臉問:“爸,明天還進山不?”
曹山林說:“進。多打點,存著過年。”
林海說:“我也想去。”
倪麗珍瞪他一眼:“你去幹啥?在家好好寫作業。”
林海嘟著嘴,不說話了。
吃完飯,倪麗珍收拾碗筷,倪麗華幫著燒火。曹山林坐在炕上,抽著旱菸,想著今天的事。那隻凍死的狍子,是運氣,也是教訓。雪這麼大,野物都躲到深山裡去了,往後想打獵,得走更遠的路。
他看了看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沒有停的意思。
“麗珍,”他說,“明天我帶麗華再去一趟,走遠點,多打點東西回來。你在家看好孩子,別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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