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米種下去沒幾天,老天爺就變了臉。頭天晚上還好好的,月亮又圓又亮,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半夜裡突然起了風,颳得窗戶哐哐響,曹山林被吵醒了,爬起來把窗戶關嚴實,又躺下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但不是那種透亮的亮,是灰濛濛的亮,像蒙了一層髒布。
雨是晌午開始下的。起初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房簷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房頂撒豆子。曹山林站在院門口看了看天,天邊烏沉沉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似的。他皺了皺眉,轉身進屋了。
到了下午,雨越下越大,從滴滴答答變成了嘩嘩啦啦,從嘩嘩啦啦變成了瓢潑似的往下倒。院裡的積水漫過了門檻,曹山林用麻袋裝了土堵在門口。倪麗珍挺著大肚子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外頭的大雨,臉色發白。倪麗華從樓上跑下來,腳踝還沒好利索,一瘸一拐的,臉上帶著慌張。
“姐夫,這雨咋這麼大?”
曹山林沒說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頭。雨簾子密密匝匝的,什麼也看不清,只能聽見雨聲,嘩嘩的,像千萬條鞭子抽在地上。
這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雨小了些,但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霧一樣。曹山林推開屋門,愣住了。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院牆外面的水更深,混黃的,夾著泥沙和枯枝,嘩嘩地往下游流。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音,不是雷聲,是山洪。
“壞了。”曹山林說了一聲,轉身進屋,從牆上摘下那杆老洋炮,又抓起一卷麻繩,往腰裡一纏。倪麗珍從灶間跑出來,看見他拿槍,臉色煞白。
“你幹啥去?”
“去看看。”曹山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倪麗珍追到門口,雨打在臉上,她睜不開眼。“山林!你別去!山洪下來了,危險!”
曹山林已經走出了院門,她的聲音被雨吞沒了。
屯子東頭的河水已經漫過了河堤,混黃的洪水夾著泥沙、枯枝、石頭,轟隆隆地往下游衝。河邊的幾棵柳樹被衝倒了,連根拔起,在洪水裡翻滾,像幾根火柴棍。曹山林站在河堤上,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眯著眼睛,往對岸看。
對岸有一個人,正站在河邊的石頭上,急得團團轉。是老孫頭。
老孫頭是昨天下午過河去撿柴火的,誰知道雨越下越大,河水漲了,他回不來了。他在對岸站了一夜,又冷又餓,渾身溼透,嘴唇發紫,看見曹山林站在河對岸,舉起手使勁揮。
“山林!山林!”他的聲音被雨吞沒了,只能看見嘴在動。
曹山林看了看河面,河面比平時寬了兩三倍,水流湍急,混黃的浪頭一個接一個,撞擊在石頭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找了個河面相對窄的地方,把麻繩一頭系在河邊的大柳樹上,另一頭纏在腰裡,打了個死結。
“山林!你瘋了!”身後傳來鐵柱的喊聲。鐵柱和栓子、二嘎子也來了,站在河堤上,臉色都白了。
曹山林沒理他們,把槍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地往河裡走。水沒過腳踝,沒過小腿,沒過膝蓋,水很涼,涼得像針扎。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流很急,衝得他站不穩,他弓著身子,降低重心,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到河中間的時候,水已經沒到了腰。一個大浪打過來,他身子一歪,差點被衝倒。他趕緊抓住腰裡的繩子,穩住了。岸上的鐵柱和栓子死死拽著繩子的另一頭,手心都勒出了血,但不敢松。
曹山林繼續往前走。水越來越深,沒到了胸口,沒到了脖子。他把槍舉過頭頂,不讓進水,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岸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
終於,他到了對岸。他一屁股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老孫頭跑過來,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走。”曹山林站起來,把腰裡的繩子解下來,系在老孫頭腰上,繫了兩道,又拽了拽,拽不動,才放心。“我走前面,你跟後面,拽著繩子,別鬆手。”
老孫頭點點頭,手攥著繩子,攥得指節發白。
曹山林又走進河裡,這回是逆流,更難走了。水衝得他站不穩,他弓著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老孫頭跟在他後面,拽著繩子,走得踉踉蹌蹌的,好幾次差點被水衝倒,但繩子拽著他,他沒倒。
走到河中間的時候,一個大浪打過來,老孫頭腳下一滑,整個人被水衝了起來,像一片樹葉一樣在水裡翻滾。曹山林死死拽住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系在他腰裡,勒得他喘不上氣。他被拖著往後退了兩步,腳蹬在一塊石頭上,穩住了。
“拽住!別鬆手!”他喊。
岸上的鐵柱和栓子也拼命拽繩子,幾個人一起用力,把老孫頭從水裡拖了出來。老孫頭趴在河邊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白得像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