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試飛成功的第二天，曹山林沒進山。不是不想進，是進不了——倪麗珍發話了，說家裡的白菜還沒收，再不收就凍地裡了，到時候一冬天沒菜吃，看你們爺幾個啃啥。曹山林不跟她爭，放下獵槍，拿起鐮刀，帶著一家人去了菜地。
菜地在屯子南邊，挨著河套，地勢低，土質好，種出來的白菜個大、心實、幫子脆，醃出來的酸菜酸爽可口，是屯子裡公認的好地。春天種下去的時候，曹山林在地頭插了根木樁，繫了條紅布條，算是標記。那時候白菜苗才兩片葉子，嫩綠嫩綠的，風一吹直晃。現在，白菜長成了，一棵棵壯得像小牛犢子，葉子墨綠墨綠的，扒開葉子，裡頭白生生的，水靈靈的，一掐一包水。
全家齊上陣。曹山林割白菜，倪麗華往地頭抱，倪麗珍挺著大肚子在地頭坐著，把白菜根上的泥磕掉，碼整齊。林海也來了，幫著抱白菜，抱不動大的抱小的，跑得滿頭大汗。巴圖也跟著來了，他力氣大，一手一棵，往地頭扛，扛得飛快。倪麗芳從林場請了假回來幫忙，她幹活仔細，把白菜一棵一棵地碼好，碼得整整齊齊，像列隊計程車兵。二毛也從林海市趕回來了，穿著件新棉襖，蹲在地頭，笨手笨腳地幫著碼白菜，碼得歪歪扭扭的，倪麗芳又給重新碼了一遍。
白菜割完了，堆在地頭，像一座小山。綠葉子白幫子，在陽光下閃著光，水靈靈的，看著就喜人。曹山林估了估，少說也有兩千斤，夠一家人吃一冬天了。
“裝車。”曹山林說。
巴圖和二毛裝車，一棵一棵地往車上搬，搬了滿滿一車，用繩子捆好。曹山林趕著馬車，倪麗華坐在車幫上，倪麗芳坐在另一邊，林海趴在白菜上，兩隻手扒著車幫，怕掉下去。巴圖和二毛跟在後面走。
馬車“咯吱咯吱”地在土路上走，車上的白菜晃晃悠悠的，像一座移動的小山。倪麗華坐在車幫上，手扶著白菜，看著路邊光禿禿的樹和遠處灰濛濛的山，心裡想，冬天快來了。
到了家，白菜卸下來，堆在院子裡。曹山林讓巴圖和二毛去挖菜窖，菜窖在院子東邊，兩米深，三米寬，四米長，上面搭著木棍，蓋著苞米秸子，保溫又透氣。巴圖和二毛跳進菜窖，把裡面的土翻了一遍，撒了石灰消毒。
倪麗華和倪麗芳把白菜一棵一棵地往菜窖裡搬，搬完了，碼整齊，一棵挨一棵，碼得密不透風。倪麗珍站在菜窖邊上指揮，這個放左邊，那個放右邊，碼好了用舊棉被蓋上，怕凍著。
白菜碼完了，還剩一大堆，是留著醃酸菜的。倪麗珍讓倪麗華去搬酸菜缸，酸菜缸在倉房裡，一人多高，兩個人才能搬動。巴圖和二毛去搬，搬得滿頭大汗，把缸放在灶間門口。倪麗珍指揮他們刷缸，刷了三遍，又用開水燙了一遍，才放心。
醃酸菜是個細緻活。白菜先要曬，曬蔫了才能醃。倪麗華把白菜一棵一棵地擺在院子裡，曬了一整天，曬到葉子發軟了，收起來。倪麗珍把白菜根切掉，把老幫子扒掉，用水洗乾淨，一棵一棵地碼進缸裡，碼一層撒一層鹽，碼一層撒一層鹽，碼到缸口，壓上一塊大石頭，倒上水，封上口。
“行了。”倪麗珍拍了拍手上的水，“等個把月就能吃了。”
倪麗華站在酸菜缸旁邊，看著缸裡那些白生生的白菜，想著個把月後就能吃上酸菜燉粉條了，嚥了口唾沫。
巴圖和二毛累了一天，坐在灶間門檻上歇著。二毛掏出煙，遞給巴圖一根，巴圖搖搖頭，說不抽。二毛自己點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他看著倪麗華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倪麗芳從灶間端了兩碗水出來，遞給巴圖和二毛。巴圖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得吸了一口氣。二毛接過碗，也喝了一口，看著倪麗芳，說了一聲“謝謝”，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倪麗芳點點頭，轉身進了灶間。
晚上，倪麗珍燉了一大鍋白菜豆腐湯，放了點野豬肉，湯濃白濃白的，上面飄著一層油花，喝一口鮮得掉眉毛。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喝著湯，吃著苞米麵餅子，說著話。
二毛喝了一碗湯，又盛了一碗，喝了兩口，放下碗，看著曹山林。“曹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曹山林看著他。“說。”
二毛搓了搓手，有點緊張。“我……我想娶麗華。”
屋裡安靜了一下。倪麗華正在喝湯，聽見這話，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她低著頭，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灶膛裡的火。
倪麗珍看了看二毛，又看了看倪麗華，嘴角翹起來。
曹山林抽了口煙，沒說話。
二毛急了。“曹哥，我是認真的。我對麗華是真心的，我會對她好，一輩子對她好。”
曹山林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散成一小堆灰色的粉末。“麗華的事，她自己做主。”
二毛看著倪麗華。“麗華，你願意不？”
倪麗華低著頭，不說話。她的臉更紅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
“麗華。”倪麗珍叫了她一聲。
倪麗華抬起頭，看了二毛一眼，又低下了，點了點頭。點的幅度很小，但大家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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