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熬成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地,踩上去一腳泥。屋簷上的冰溜子還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從早滴到晚,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像誰拿筷子戳的。
追風蹲在曹山林胳膊上,已經不再是那隻毛茸茸的小雛鳥了。三個月,它長成了一隻威風凜凜的獵鷹。渾身的羽毛灰褐色,翅膀上帶著深色的橫斑,胸口的毛色淺一些,泛著淡淡的金色。它的眼睛不再是雛鳥時那種黃澄澄的顏色,而是變成了深褐色,瞳孔縮成一條細線,透著銳利的光。喙彎成了鉤子,尖尖的,黑亮黑亮的,像是用鐵打的。爪子也粗壯了,抓在皮套上,深深陷進去,像是要把皮套抓穿。
倪麗華站在旁邊,看著追風,眼睛亮亮的。“姐夫,它真好看。”
曹山林沒說話,摸了摸追風的頭。追風歪著腦袋,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指,不疼,癢癢的,像是在跟他鬧著玩。這鷹認他了。熬了三天三夜,它認他了。從今往後,它就是他的夥伴,他的戰友,他的兄弟。
“該試試活了。”曹山林說。
倪麗華點點頭,跑進屋拿槍。巴圖也跟出來了,手裡提著一隻野兔——不是活的,是死的,是昨天青風在山坡上逮著的,凍得硬邦邦的,毛都炸起來了。巴圖把野兔舉起來,看著曹山林。“曹叔,用這個?”
曹山林搖搖頭。“死的沒用。得活的,活的才跑,跑了追風才追。”
巴圖把死兔子放下,撓撓頭,不知道該幹啥。
曹山林讓倪麗華去屯子外面的山坡上找只活兔子,倪麗華二話沒說,提著槍就出去了。巴圖跟在她後面,跑得飛快。小花也跟在後面,跑幾步就停下來等她,等她跟上來了,又跑幾步。
沒過多久,倪麗華回來了,手裡提著一隻活兔子。兔子不大,灰褐色的毛,耳朵豎著,眼睛瞪得溜圓,四條腿在空中蹬著,蹬得很有勁。倪麗華把兔子遞給曹山林。“姐夫,給。”
曹山林接過兔子,把它的後腿用繩子綁住,放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兔子掙了幾下,掙不脫,蹲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睛驚恐地看著周圍的人。
曹山林把追風胳膊上的皮套解開,託了託它的身子。“去。”
追風展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它的翅膀展開來,比金箭的還寬,翼展將近兩米,扇動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院子裡的落葉颳得四處飛散。它在空中盤旋著,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變成天邊一個小小的黑點。
倪麗華仰著頭,脖子都酸了,也沒看見追風在哪兒。
“姐夫,它是不是飛走了?”她急了,聲音都變了。
曹山林沒說話,眼睛一直盯著天。
兔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危險在哪兒,也不跑了,就那麼蹲著,喘著粗氣。
突然,天邊那個小黑點變大了。追風從高空俯衝下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倪麗華還沒反應過來,追風已經抓住了那隻兔子。它的利爪深深扎進兔子的身體裡,兔子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斷了氣。
追風抓著兔子,飛到院牆上,蹲在那裡,爪子踩著兔子,用喙啄它的毛。它餓了,想吃。
曹山林從灶間拿了一塊切碎的肉,走到院牆下面,仰著臉看著追風。追風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爪子下面的兔子,猶豫了一下,鬆開爪子,從院牆上飛下來,落在他胳膊上,啄了他手心裡的肉。
倪麗華跑過去,把那隻死兔子撿起來,提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兔子的背上被抓了幾個洞,血淋淋的,但皮子是好的,能做一副手套。
“姐夫,它真厲害!”倪麗華興奮得臉都紅了。
曹山林摸了摸追風的頭,追風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在說:那當然。
巴圖站在旁邊,看著追風,眼睛都直了。他跟著阿爸進過好幾次山,見過鷹獵,但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鷹,這麼利落的撲殺。
“曹叔,”他說,“這鷹比我們鄂倫春人養的都好。”
曹山林沒說話,把追風架回架子上,從灶間拿了一塊肉餵它。追風啄了肉,嚥下去,又叫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