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麗華臉紅了,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不吭聲。
二毛坐在她旁邊,給她夾了塊白肉,小聲說:“多吃點。”倪麗華臉更紅了,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
巴圖坐在倪麗芳旁邊,給她夾了根血腸,也小聲說:“多吃點。”倪麗芳臉也紅了,把血腸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
倪麗珍坐在炕上,看著妹妹們,嘴角翹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越來越熱烈。鐵柱喝多了,臉紅脖子粗的,非要唱歌。他唱的是東北二人轉,嗓子不行,調子跑得沒邊,但大家聽得高興,拍著巴掌跟著哼。孫大下巴也喝多了,趴在桌上,嘴裡唸叨著“曹哥好人”,唸叨著唸叨著就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曹山林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走到老孫頭那桌,老孫頭站起來,端著酒杯,手在抖。“山林,我敬你一杯。”
曹山林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老孫頭也幹了,嗆得直咳嗽。
孫大棒子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飯,不敢抬頭。曹山林走到他跟前,端起酒杯。“孫大棒子,喝一杯。”
孫大棒子抬起頭,看了看曹山林,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酒杯,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他的眼圈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夜深了,客人散了。院子裡一片狼藉,桌子凳子東倒西歪,地上滿是骨頭和酒瓶子。倪麗華和倪麗芳幫著收拾,曹山林和倪麗珍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們忙活。
月亮又圓又亮,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
“麗華今天累壞了。”倪麗珍說。
曹山林點點頭。“她長大了。”
倪麗珍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倪麗華從灶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遞給曹山林。“姐夫,喝碗湯,暖暖身子。”
曹山林接過碗,喝了一口,是酸菜湯,酸溜溜的,開胃。他把碗遞給倪麗珍,倪麗珍也喝了一口。
倪麗華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突然說:“姐,明年這時候,我就嫁人了。”
倪麗珍眼圈紅了。“是啊,明年這時候,你就是人家的人了。”
倪麗華低下頭,不說話了。
曹山林站在她們旁邊,抽著旱菸,看著月亮,心裡想,這日子,過得真快。一眨眼,林海大了,麗華要嫁人了,麗芳也有了著落。再過幾年,他就該當姥爺了。
他抽了口煙,煙霧在眼前飄散,融進月光裡,看不見了。
倪麗華抬起頭,看著月亮,又看了看姐姐和姐夫,轉身進了灶間。灶膛裡的火還在燒,火苗子舔著鍋底,鍋裡還剩下半鍋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苗子躥起來,映得她臉紅撲撲的。
她看著那跳躍的火苗,心裡想,明年這時候,她就是二毛的人了。她會離開這個家,住到二毛家去,給二毛做飯、洗衣、生孩子。她捨不得這個家,捨不得姐姐,捨不得姐夫,捨不得林海,捨不得黑虎,捨不得青風、白雪、大灰、阿黃、小花,捨不得灶間那口大鐵鍋,捨不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但她知道,她得走。姑娘大了,總得嫁人。這是規矩,誰也改不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上樓去了。躺在炕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著明年的事。想著想著,慢慢地,睡著了。








